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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人之大者》第18章:Monsoon的威力
  “消耗品這詞怎麽理解?”焦人之道。

  “抹布和廁紙就是可消耗品,用完就扔也不心疼。我們有些弟兄病得不行了,被空運回後方醫院治療,還沒治好呢,又被空運回了密支那。是史迪威下的命令,因為密支那的兵力實在不夠。第一批運回來二百個病號,西格裡夫醫生就在飛機邊上挨個兒檢查他們的身體狀況,五十個人被認為根本無法作戰,直接被塞回飛機又原路返回後方醫院了。真是瞎折騰。”阿爾韋憤憤道。

  “難以置信。沒想到加拉哈德部隊的人是這麽看待史迪威的。這與我印象中或者說想象中的史迪威完全不同。”焦人之用國語對老坦感歎道。

  “或許史迪威有很多面,我們都只看到了他的一面,所以我們都很片面。”老坦的話仿佛一段繞口令,不過頗具哲理。

  “轟,隆,隆,隆。”頭頂傳來一連串炸響,像是一個巨大的炮仗,從天的這一邊,一直轟響著飛到了遠方。驚雷滾過幾秒後,就像有神明在天空中掀翻了水缸,暴雨如從水管裡放出一般衝向地面,前一個雨點和後一個雨點之間毫無間隙,變成了一條條連在一起、通天徹地的水柱。雨水下落時與空氣摩擦,發出持續的呼呼聲,像是風聲,又像有人在轉著圈揮舞木棍。風聲配合著砸到地面,草樹和積水時發出的巨大聲響使焦人之覺得自己簡直正站在一個瀑布底下。

  “日本人會利用這種天氣來偷襲嗎?”老坦手搭著喇叭湊到阿爾韋的耳旁喊道。

  搖了搖手示意不會,阿爾韋連張嘴回答的力氣都不願意浪費,掀開牆角一個木箱子的蓋板,掏出兩個罐頭遞給老坦和焦人之,示意二人吃午飯。焦人之擺手示意不餓。老坦向來到點就吃,絕不耽誤,打開罐頭找了把一次性的簡易木杓吃了起來。

  季風雨通常是從中午開始下到第二天天亮,停上幾個小時後再繼續。如此周而複始的下上四、五個月。一天之內的降水也不是一刻都不停,偶爾還是會停上幾分鍾或者十幾分鍾,這要看頭上哪片雲彩正好沒有雨。

  “這鬼天氣開車根本看不清路。威利想回來接我們也不容易。”焦人之湊到老坦耳邊說道。

  老坦朝著外面的亮光處看了看,雨勢還和吃飯以前一樣,沒有變小的跡象。

  阿爾韋上尉沒等二人發問,便又拿起電話找前沿陣地問亨特的消息。這回比較順利,才打了兩個電話就找到了亨特。老坦接過電話說明了自己的來意,哪知道聲音實在嘈雜,來來回回重複和確認了好幾次才說清楚。一看這麽聊下去不是個事兒,焦人之便掏出懷裡的筆記本,寫了一行字給老坦看。老坦立刻就問亨特上校能否回到指揮所來談。電話那頭一陣唧唧呱呱,過了一會兒老坦放下了聽筒,說:“亨特讓咱們過去找他。”

  阿爾韋一陣壞笑,幸災樂禍道:“亨特現在的位置在伊洛瓦底江邊的曼克林,離這裡有3公裡。這種天氣在戰壕裡走三公裡至少要一個半小時,你們會被雨淋化掉的。”

  “一來一回三個小時。見完亨特回來,天都要黑了。不如抓緊時間先去找150團。我打個電話回機場指揮部問威利什麽時候能回來接我們。”老坦的建議很務實,正中焦人之的下懷。可滿意的感覺還沒超過三秒,他就發現了一個新問題,雨要是一直這樣下的話,飛機只有等明天天亮雨停之後才能在密支那機場降落,他們才有機會搭乘下一班飛機回昆明。

  “完了。今天回不去了。”焦人之很懊惱。

  “太好了,今天不用回去了。”老坦很愉悅。

  機場指揮部凱米上尉在電話裡確認,威利把傷員送到以後已經開車回去接他們了。想著威利隨時都可能到,老坦決定抓緊時間讓阿爾韋上尉回答幾個問題。阿爾韋反覆強調自己不能代替亨特上校,最終還是被老坦用“只需要‘快問快答’,不需要考慮措辭,可以匿名”這三個條件給說服了。

  “快問快答第一題。你如何評價史迪威?”

  “他是藝術家,不是建築師。。。指揮打仗隨心所欲,根本沒有計劃。。。冷血,沒有人性,缺乏同情心。。。”

  “停!我可沒讓你罵人。下一個問題。亨特如何評價中國士兵?”

  “亨特的原話:Fatalist。勇敢到近乎魯莽。”

  “這詞什麽意思,我第一次聽到。”焦人之說國語插話問老坦。

  “生死由命,隨遇而安。”老坦不加思考的給出了回答。

  “太中性。我覺得他是想表達貶義,想說我們是‘亡命之徒’,活著乾,死了算的那種。”

  “你們說中國話我聽不懂。”阿爾韋抗議道。

  “最後一個問題。你如何評價國軍軍官?”

  “無能還愛顯擺。。。死要面子,愚蠢且固執。。。他們根本不在乎士兵的生命。軍官會因為士兵丟了把槍就下令槍斃,可士兵戰場逃跑卻沒事。”

  “我也是中國軍官!我他媽不是這樣的。”焦人之大聲抗議道。

  “附加問題。亨特如何評價中國人的軍隊?”老坦根本不理會焦人之的抱怨,一心要控制好問答節奏。

  “除了武器不行,他們認為自己什麽都比美國人強,只要他們有美國人的機槍大炮坦克就可以輕松打敗日本人,其實這是他們的幻覺。。。150團的團長竟然連指南針都不會用;軍官們大多不會看地圖。。。他們沒辦法進行敵我識別,分不清日本人和自己人。。。一旦處於劣勢,士兵們就只顧自己不顧同伴。。。國軍的表現無法預測,更不能指望。”

  “好了。問完收工。”老坦滿意的拍了下雙掌。

  “最最後一個問題。國軍誤擊友軍一共發生過幾次?”

  “一次。亨特隻提起過5月20日那一次。17日我們佔領機場以後。18日史迪威和梅裡爾飛來密支那,當天中午史迪威就離開了。19日梅裡爾心臟病複發,在密支那隻待了一天就撤回了後方。18日150團從城北向市區進攻,19日成功拿下了日軍兩處陣地後被日軍給打了出來。20日補充給養以後150團再次向市區火車站發起進攻。第一次進攻,那個團長不會看指南針,部隊走錯了路,隻好返回出發點重來;第二次進攻,亨特讓他們以營為單位排成一列縱隊前進,先頭部隊順利攻入火車站後遇到日本人炮火反擊,日本人既打先頭部隊也打第二梯隊。後面的那個營不知道為什麽就開始向自己的先頭部隊射擊,然後中國人就互相對射。不光用槍,還用上了迫擊炮。結果中國軍隊當天就崩潰了,逃的最遠的敗兵一直跑到了六公裡外我們二營的防線上。”

  “沒有更多了嗎?”

  “沒有。。。”稍稍猶豫了一下,阿爾韋想起了什麽,補充道,“五月二十一日以後邁凱蒙接替了梅裡爾。兩個中國師都由他指揮。之後的事情可以問他。”

  “去哪裡找他?”焦人追問了一句。

  “邁凱蒙準將5月30日被波特準將替換下來,回蘭姆伽訓練營了。”老坦道。

  “今天出門急,我沒看黃歷。找美國人沒指望了,去150團碰碰運氣吧。”焦人之雙手抹臉,平複了下失落的心情。

  威利吸取了前幾天送史迪威時吉普車陷在泥裡出不來的教訓,從機場返程的時候在車上帶了幾塊一米多長的木板,果然派上了用場,遇到陷車的時候往打滑的輪子底下一墊,都不用幫手下來推車,就順利的開了回來。

  老坦和焦人之從背包裡翻出橡膠雨衣穿戴好,跟阿爾韋上尉告別後離開了指揮所。三個人淌著水在戰壕裡走著,都不說話。躲在指揮所裡時覺得雨大,出來了更覺得雨大。除了睜不開眼睛看路,雨點打在雨衣上竟然猶如打在鼓面上,不但有震動,還帶擴音效果,讓焦人之的耳朵和腦袋一直嗡嗡作響。

  艱難跋涉了三四百米,終於看到了停在路邊的吉普車。仿佛看到了救星,三人不約而同的跑了起來。爬上汽車後座,焦人之擦掉迷住眼睛的雨水,放下兜帽,往椅背上一靠,長長的呼了一口氣。

  “美軍簡報裡提到有兩次誤擊。阿爾韋上尉一直和亨特在一起,他說只有一次。打擺子的洛克上校說有四次。事情越來越糊塗了。”坐在副駕駛位置的老坦回過身對焦人之道。

  “如果, 我是說如果,我們的走訪到此結束,不去150團了。你打算回去以後怎麽寫報告?”焦人之給了老坦一個靈魂拷問。他並不是要讓老坦分析推理三種說法裡哪一種最接近真相,而是要讓老坦說出實話,一旦他們兩個人匯報上去的結果和美軍給軍委會的簡報不一致會產生什麽影響。史迪威、老費,還有北緬戰區指揮部寫簡報的那位軍官會如何反應,老坦值不值得冒得罪長官和同事的風險。這些牽連只能由老坦一個人思考,焦人之沒法幫忙分析利弊,因為他搞不清美軍複雜的人事體系;他也不會和老坦一起承擔後果,因為美軍根本管不到他的頭上。

  一改往日快人快語的習慣,老坦內心掙扎了一會兒還是下了決心,“全報上去。解決發現問題的人並不能解決問題本身,這是常識。”

  “可有的人總是遷怒於帶來壞消息的。史迪威的外號是‘vinegar joe’,他可不是寬容的人。想想為什麽密支那換了兩任指揮官了也輪到亨特上,他才應該是最佳人選。”

  “那怎麽辦?一會兒要是在150團那裡再多問出幾個不同版本來,你也發愁。”

  焦人之道,“我才不發愁呢。美軍搞出來的版本越多,越是自亂了陣腳。我越沒壓力。”

  “對呀!“老坦猛一拍大腿。美方搞不清楚事實,無法統一口徑的話,等於把軟肋暴露在了中方面前,自然不敢用強。同樣,要是中方也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也不敢硬著脖頸對美方叫板。就是這個邏輯。二人不約而同的伸出手,來了個擊掌相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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