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肯走。不如咱們走吧?”焦人之突然蹦出了一句,“去外灘華懋飯店,喝咖啡吃午飯前後腳一起。”
一直不說話的周部長看出了中村憋在心裡的憤怒和屈辱,站起身對中村道:“我以前領導特務委員會的時候,上海的特工總部沒少跟你們憲兵隊打交道,大家都熟絡的很。要吃飯怎麽能不一起去呢?只是我們幾個人一起出行的目標太大,不做些安保準備是不行的。我想麻煩中村君,安排憲兵幫我們先去華懋那裡清理一下場所。中午飯一起吃,有事情還可以邊吃邊聊的。”
這番話讓焦人之頗為佩服,周部長先把兩邊的老交情擺出來,再很自然的給中村遞了一個台階下。果然中村繃不住,接受了建議。見中村點頭答應,周部長看了看手表道:“麻煩了。我們2小時以後到華懋。不見不散。”
待仆人將中村送出了洋房的大鐵門,今井將軍道:“還是談正事吧。參謀本部讓我們中國派遣軍接手小焦先生的案子,以後依舊由江口少將直接負責。小焦先生前天寫的材料我都看過了,其實我和中村中佐的疑惑是一樣的,為什麽要寫成小說體?”
焦人之訕笑一下道:“還是換個問題問吧,否則我們會陷入無限循環中出不來。”
今井道:“我和中村中佐不同,他摻雜了個人情緒,而我隻關心情報本身。所以我想請小焦先生按照我的方式回答問題。你的文學才華可以留到以後慢慢發揮。上海灘男男女女的小說家周部長都認識的。”
焦人之說了聲“請稍等”,然後便起身,三步並作兩步的跑上二樓,不一會兒又“咚咚咚”的跑了下來,將一厚厚疊稿紙遞給了今井。“昨天晚上在百老匯幹了一個通宵,連夜把密支那之行的內容都寫完了。後面的內容我也不想用寫的了,都按你的方式來。”
今井狐疑的一邊接過那疊稿紙一邊問:“密支那之行真的那麽重要,非要寫出來才行嗎?”
焦人之道:“當然很重要。這次密支那之行導致後面一串事情發生,導致我回到了上海。”
今井象似有了什麽覺察。“那你寫成文字交給我,是有什麽特殊目的嗎?”
“你看完我再告訴你。”焦人之當然不會直接了當說出自己的要求。
今井好奇心起,拿著紙快速翻看了起來。
江口虎三郎見今井自顧自看材料不出聲,覺得不能這麽乾等著,便問焦人之道:“我有個問題。你在材料裡說,1943年5月英國大使館武官想要軍統局破譯了的我皇軍的通訊密碼。這是真的嗎?”
焦人之搖頭道:“譯電處在軍統是機密中的機密,不和其他處室一起辦公的。英國武官找軍統要密碼是真的,有沒有破譯你們的密碼我不知道。”
“既然譯電處那麽機密,你是怎麽知道‘破譯了密碼’這事兒的呢?”江口也是老情報,對於容易露馬腳的細枝末節處非常留意。
“是戴老板在今年四一大會上說英國人找他要密碼這事兒。四月一日是軍統成立紀念日,局裡每年都在那天搞慶祝活動,戴老板每次都要給本部全體幹部訓話。”
江口沒發現破綻,正想接著問下一個問題,卻聽今井在說話。望向他時,卻發現今井頭都沒抬,視線仍然停留在手中的紙上。“這應該是軍統局自吹自擂,欺騙英國人的伎倆。軍統不可能破譯皇軍的密碼,只看這次一號作戰的經過就能證明。重慶軍對我軍的調動部署和戰術企圖一無所知,完全是在被動挨打。”
周部長見江口開始盤問焦人之,料想一定會涉及到軍事機密。他和老焦雖然都是汪政府的要員,被重慶定性為漢奸,但和軍事機密沾邊的事情還是要避嫌的,尤其是日本人知道他和重慶軍統之間有電台聯絡,萬一發生個泄密事件,很容易被牽扯進去說不清,所以他不想跟著旁聽,站起身,假借要用洗手間叫上老焦一起“咚咚咚”的踩著木製樓梯上了二樓。
“其實我也不信。”焦人之道,“原先局裡有過傳聞,說譯電處曾經破獲了你們偷襲珍珠港的密電,提前通知了美國人。可美國人狂妄自大,不相信軍統的情報,沒當回事,結果吃了大虧。一開始我也覺得美國人好蠢,後來我在印度的時候聽大使館的人說起,當時他們發現日本加爾各答的領事館在珍珠港事變前幾天連夜焚燒材料,就匯報給了重慶外交部。我一琢磨才明白過來,應該是軍統發現了日本海外領事館有異常,判斷日本人會有大動作,但是吹牛皮吹成破譯了密碼,好抬高軍統在委座心裡的地位。”
今井不置可否,隻繼續自顧自看材料。江口見狀便打算按自己的思路繼續提問。“為什麽這麽痛快的就把你知道的都交代了出來?你不象是親日分子,難道你很討厭重慶政府嗎?”
“我一直都說你們打不贏這場戰爭的。這不是戰鬥意志的問題,不是立場的問題,是國力的差距造成的。身為高層的決策者應該有理智,分析清楚形式才知道取舍,知道如何爭取盡可能最大的利益。如果你們的高層也只會象中村中佐一樣亂發脾氣亂咬人,你們只會敗的更快,更慘。”焦人之很認真的說著,並無倨傲和揶揄的神色。
聽到焦人之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語,江口當然不能在今井面前表現的無動於衷,裝也要裝著受到了侮辱、被傷害了感情,正要表演發怒,今井又悠悠然問了一句:“小焦先生,你還沒有回答江口君的提問。你很討厭重慶政府嗎?”
焦人之往沙發裡縮了縮身子,臉上浮現出社交式微笑。“我堅決擁護蔣委員長,但是討厭政府裡的貪官汙吏。”
“那你是來勸降的嗎?”江口語氣中透著不屑。
“不是。”焦人之回答的直截了當,“真要勸降,怎麽也會派個夠分量的來,至少中將級別的,不會是我這種小卒子。”
“人之啊。”樓上傳來一個女聲,“你上來一下。”
“來了。媽。“焦人之起身向江口和今井打了個招呼後便小跑著上了樓。
“江口君,參謀本部已經核實過材料中的一些細節,都是真實的。我不關心那些細節,我關心的是他為什麽要寫這些材料。接下來你提問時要注意把握方向,不要拘泥。“今井見客廳裡只剩下他們二人便小聲提醒道。
不關心細節?你還不是昨天看了送去南京的報告,大清早就和周部長一起坐專機飛來了上海?這個口是心非的家夥。江口在心裡發泄著不滿。兩人都是少將,今井剛才的言語看似中性,實則帶有上級對下級指導的意味。誰讓江口只是十三軍的副參謀長,而今井是中國派遣軍的副參謀長,哪個地位更高、更有前途,不言而喻。
“我知道了,今井君。可是,如果您不關心這些細節的話,還要讀這些材料做什麽呢?“江口指著今井手中那疊厚厚的稿紙問道。
“我給你舉個例子你就明白了。他第一份材料裡提到那個英國人史密斯說,皇軍33師團在印度英帕爾附近已經把英印軍17師包圍在了一條狹長的山間絕壁下,然而我軍未受到重大傷亡就不明原因的撤除了包圍,放走了他們和100多門重炮。這個細節是真的。當時是33師團長柳田將軍下達的撤退令。執行戰鬥任務的一個聯隊長腦子發熱,給柳田發了電報,說要‘銷毀密碼本,處理好軍旗,以全軍犧牲的決心奮鬥‘,其實他只是為了表達勇氣和決心,柳田卻以為他的聯隊已經打到快要全軍覆沒的地步,當然不會允許在整個戰役剛開始階段就損失掉一整個聯隊,所以立刻下達了部隊撤出命令。”
“哪尼?竟然會發生這種事情?一個以勇邀功的蠢貨聯隊長碰到一個聽風就是雨的師團長!”江口身為將官也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奇聞。
“柳田中將其實不讚成在補給不足的情況下貿然發動進攻印度的烏號戰役。所以一路都小心謹慎,有點風吹草動他就想撤退。”
“後來呢?他被處分了嗎?”
今井微微一笑道:“柳田前輩是陸大三十四期軍刀組成員。英帕爾戰役尚未結束就被調回參謀本部,一個月後轉入了預備役。”
“英名掃地,愧對天皇的禦賜軍刀。太可惜了。”江口嘴上表示惋惜,心中想的卻是:軍刀組也就這點水平,別看平日裡吹的多厲害。
“故事還沒完呢。轉入預備役後,奇怪的事情就發生了。第二天他就調往關東軍擔任了旅順要塞司令,此時此刻他人就在旅順。”
“啊?!”江口嘴張的大大的,心裡暗自羨慕:這樣都行?!
“不用承擔戰敗的責任,當個安穩的要塞司令。換做你我,能有這種待遇嗎?”今井為江口表現出來的震驚感到了一絲絲得意。職務低,見識就是短淺。
“難道是因為焦人之的材料牽扯出了柳田中將在緬甸的醜事,他在參謀本部的後台要避嫌,才把焦人之的案件分派給了中國派遣軍去處理?”江口一時間懊悔的心都疼,隻想狠狠的拍大腿發泄一番。誰能想到,本來是立功的事情竟然捅了大人物的痛處。
“不好說。也不能亂猜。”今井一副穩重老成的樣子,“小磯內閣已經決定,所有與重慶方面的談判都由中國派遣軍負責,不需要經過參謀本部。也可能是因為這個才讓我們來接手焦人之。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項政策。或許是想放權,讓更了解實際情況的我們來隨機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