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朝向後花園的大露台上,周部長和老焦矮著身子假裝一起欣賞老焦養的那些花花草草和盆景。焦人之捧著個白鐵皮水壺在一旁隨侍。他坐在輪椅上的母親焦孟氏則離開一段距離,在露台的另一側喂著紅酸枝木鳥籠中的幾隻鸚鵡。
“長話短說。”周部長連頭都沒歪,半蹲在地上小聲說著,“戴老板讓你回來取名單到底是什麽意思。那東西拿回去毫無用處。”
“戴老板沒跟部長您解釋過嗎?”焦人之面無表情的回答著,“還是您沒問過戴老板?”
他的意思周部長當然能聽懂:要麽是戴老板懶得跟你解釋,要麽是你問了,戴老板也不能向你解釋。周部長呵呵一樂,低頭感歎了一句“後生可畏。”又歪過頭對焦伯駒道:“比我兒子強。”
焦伯駒熟知周部長的秉性,假裝訓斥焦人之道:“別賣關子。都說了要長話短說。樓下那兩位還等著呢。”
焦人之立刻換了副低眉順眼的嘴臉,對周部長道:“真不是賣關子。戴老板吩咐,先驗過清單的真偽、電報拍回去以後才能說。”
周部長雙手撐著膝蓋直起身,拍了拍焦人之的肩膀,道:“過兩天。等日本人這裡的事情擺平了,接你去我家做客。我家住湖南路,就是以前的朱爾典路,離這裡不遠。我是湖南人,家門前的路當然要叫湖南路咯。”
焦人之明白他是在暗示清單就在他湖南路的家裡,讓他自己想辦法過了日本人這關才能看。
“你不要搞的這麽複雜就好了。寫什麽材料呢?!口頭說,不留證據,將來也好回旋。”周部長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心裡話。
“實在是意難平,不吐不快。不過呢,寫了也無妨的。”焦人之道。
“真的無妨?”周部長吊著眉梢,等著焦人之確認。
“嗯。”
“好。那就好。哎呀。年紀大了,前列腺不好,尿個尿都要這麽久才能尿出來。走,去看看日本人在幹什麽。”周部長對焦人之的答覆頗為滿意,轉身入房準備下樓。焦伯駒趕了兩步跟了上去。
“你過來!”還沒等焦人之放下手中的白鐵皮水壺,喂鸚鵡的焦孟氏就衝他喊了一聲。焦人之趕緊跑了兩步上前問有何事。
“人之,你姐姐和姐夫好嗎?”
“焦天之和姐夫都在重慶,小寶七歲了,他們都很好。我來之前去看過他們。那時候不知道您和爸在上海,要不然就替他們帶句話回來了。”
老太太沒再接著問,露出個笑容,揮揮手示意焦人之趕緊去忙事情,不用在這裡陪她。
“我事體弄好以後就回來,就兩三天。”焦人之說這話是想讓他媽寬心。老太太又揮了揮手讓他走,自己轉過輪椅繼續喂鳥了。
待焦人之下了一半樓梯,轉彎看到了一樓的客廳,只見今井正抬著頭盯著他看,還沒等他走到地面就開始發問:“焦先生,還記得你6月21日到達密支那的時候,重慶軍當時有多少兵力嗎?”
焦人之邊走邊回憶。坐回了沙發上以後才道:“我只知道當時有四個團,分屬新30,14和50師。美軍覺得史迪威這樣的安排非常不合理,因為國軍經常只聽自己部隊長官的命令,別的長官指揮不動他們。”
今井掏出鋼筆,低頭在焦人之的材料上寫了些文字,感歎了一句:“錯進錯出了。正是因為三個師的番號同時出現在了密支那,給守軍造成了錯覺,以為圍攻密支那的重慶軍是三個整師,3萬人。假如守城的水源少將當時知道其實重慶軍只有四個團,集中力量全力出擊的話,必定能一舉擊潰圍城部隊奪回機場,整個緬甸戰局可能會因此被徹底扭轉。”
“8月份攻克密支那以後美軍審問了俘虜。確實有這個說法,守軍一開始誤判了中美聯軍的人數。”焦人之的回憶證實了今井的說法。
焦人之提到了俘虜,這讓今井感到臉上無光。大日本帝國的勇士應該時刻做好玉碎準備,怎麽能被俘虜呢。今井立刻轉移了話題。“還是談談你為什麽寫那麽多文字記錄密支那之行吧。”
“從密支那回到重慶以後我和老坦寫了一份報告,不涉及150團兩個營互擊事件,隻澄清孔姆中校的清白。本以為能順利交差,哪知道軍政部和政治部兩邊本就有矛盾,都預謀好了要利用這事做文章。一邊說我們的報告避重就輕,包庇逃跑分子;另一邊說我們編故事蓄意誣陷。本來老坦回到重慶以後就要收拾東西去西南太平洋戰區報到,結果走不成了,被強留下來配合調查。駐印軍中方指揮部和北緬戰區司令部仍然堅持各自一開始的說辭。我以為讓史迪威和委員長直接對峙就能澄清實施,理直氣壯的就這麽跟政部部說了,老坦這個混蛋這才承認他可能一開始就搞錯了,史迪威並沒有向委員長匯報過150團的事情。然後我和他就因為失職被降職處分,他被發配去當轟炸機機槍手,我被記過降職。”
“這和你要花那麽多筆墨寫密支那之行到底有什麽關聯呢?”聽了焦人之的敘述,今井知道他受了冤屈,挨了整,可還是無法理解他的寫材料的真實動機。
“老坦死了。七月份執行衡陽救援任務時,他的轟炸機在洞庭湖上空被擊落,整個機組一個人都沒回來。我現在是孔姆中校事件的唯一知情人,有責任把真相寫出來。”
“原來是這樣啊!可你為什麽寫完了要交給我們呢?你指望我們為你做些什麽嗎?”今井的問題隻被回答了一半,仍然心存疑問。
“你們不是有專門針對美國人的廣播電台嗎?就是‘東京玫瑰‘。我希望你們通過電台向美軍官兵揭露史迪威和重慶的醜惡嘴臉,替孔姆中校,替150團的犧牲將士,老坦,還有我,討回公道。”焦人之大聲說出了壓抑已久的心聲。
“東京玫瑰”是日本針對美軍進行宣傳攻勢的廣播電台,目的是打擊敵方士氣和誤導敵方行動。由於經常播放流行音樂加上女播音員字正腔圓的美式英語,哪怕經常播報攻擊美軍的新聞,太平洋戰區的美軍士兵還是很喜歡收聽這個敵台。只是打發枯燥時光而已,又不是真信。
難怪要寫成小說體,他是想在電台裡播出的時候能夠聲情並茂的吸引聽眾。如果寫成枯燥的問答式交代,是沒人願意聽的。江口終於頓悟了焦人之的用意。
“為什麽會想到來找我們替你伸冤呢?”江口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高挑著眉毛盯著焦人之看。投汪、投日的人年年有,為了“討回公道”,不!明明就是為了泄私憤而投誠的還真是破天荒第一次。
“這群黨國的敗類,蛀蟲。他們明明知道根本沒有那33億美元,卻想利用那份帳戶清單來打擊異己。我來上海的路上被抓了兩次壯丁,兩次!差點沒了命,到了上海還被人發假鈔暴露了身份。黨國上下處處都是派系,只顧自己,唯利是圖,毫無廉恥了。我要讓國民知道他們是如何的醜惡,就算同歸於盡也在所不惜!”焦人之越說越大聲,越說越激動,面目扭曲之下,唾沫星子不受控制的飛舞。
他這一通爆發讓坐在沙發上的周部長和焦伯駒都呆成了木雞。周部長表面不動聲色,內裡在一陣陣心驚:剛才還誇過他比我兒子強,誰能想到竟然是個喪心病狂。口口聲聲說日本人輸定了的,竟然還會蠢到往日本人手裡遞刀。日後不但重慶方面繞不了他,連美國人也不能裝看不見啊。戴老板怎麽派來這麽個東西!
老焦的眼神不斷在兒子和其他在場的三人之間遊移。很顯然,他也完全不明白焦人之的意圖。
今井低著頭思考了一會兒,像是下定了決心,雙手撐著膝蓋站起來後說道:“我們還是先吃午飯吧。”
五個人三輛車,如何坐是有講究的。每輛車的副駕駛位置都要坐一個今井從南京帶來的警衛,今井叫江口同乘,然後就一定盯著其余三個人,看他們怎麽安排。周部長靈醒的很,想都沒想就召喚焦伯駒一起,焦人之隻好一個人單獨坐一輛車。今井看到周部長如此安排後才放心的上了車。
“江口君。你能確定焦人之從被捕以後到現在為止都和外界沒有過聯系嗎?”今井等三輛車依次駛出洋房鐵門,上了武康路以後就發問道。
“能。憲兵隊對他的看管看似寬松,實際上是不允許他和任何陌生人接觸的。唯一可能疏漏的地方是剛才周部長和焦氏父子一起上過二樓。”
“不用擔心周部長。”今井很有信心的擺了擺手。“我要告訴你兩個消息。聽完你再來幫我判斷一下焦人之剛才那些話可不可信。”
江口覺得可能有什麽要緊的消息,便歪過頭看向今井。
“昨天,10月20日,我們得到確切的情報,史迪威被解除了在中國戰場上的一切職務,即將返回美國。”
江口明顯愣了幾秒鍾才恢復了正常。“為什麽?”
“為什麽不是我們應該關心的問題。我需要你後續始終盯住一個關鍵點,焦人之比原定時間晚到上海一個月和史迪威昨天被解職是巧合還是蓄意?第二個消息還需要你暫時保密。昨天,美軍在菲律賓萊特灣開始了大規模搶灘登陸行動。帝國海軍幾乎傾巢出動,開始執行既定的捷一號作戰計劃,要在菲律賓與美畜來一次總決戰,爭取徹底扭轉戰局。”
“皇國興廢,在此一戰?”江口滿懷興奮,想讓今井確認戰役的規模,哪知卻被今井冷冷瞥了一眼。
“不要再提這種愚蠢的口號。當年偷襲珍珠港之前就是用這個口號做的動員。珍珠港是打贏了,現在還不是仍舊要在家門口迎戰美畜?”
“可是,你剛才說帝國海軍傾巢而出了啊!”江口反駁道。
“除了保衛菲律賓的捷一號作戰,最高戰爭指導會議還制定了後續的捷二,捷三和捷四號作戰計劃。要是每到作戰就喊這個口號,豈不是說皇國一直都是危若累卵。”
江口感到一陣憋屈,很想罵人。明明是最高戰爭指導會議沒有信心在菲律賓能一戰擊敗美軍,制定了那麽多狗屁後續計劃就是證明,卻偏偏批評別人態度不積極。這些馬鹿。喊個口號就能把皇國咒成前途黯淡?一幫狗娘養的。江口在心裡罵了一句,很大聲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