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聽著還真有點兒像真的啊!不過貌似surrendered這詞比surrounded冷僻,難度更大。把surrendered和surrendered這兩個詞搞錯,有點類似於初中生不會做小學數學題,不合常理。而且,還可以設想一下當時的場景。正常情況下,翻譯對著電台呼叫:我們被包圍了,請求派兵增援。接聽的一方一聽就明白;如果聽到的是:我們投降了,請求派兵支援。接聽的人肯定會想辦法確認這句前後矛盾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只要那邊的翻譯稍微多解釋兩句就完全能說清楚情況,不可能讓這種誤會一直持續到第二天天亮。所以,焦人之推斷這很可能只是閑散人員編的傳奇軼事。
“史迪威給每個營都配備了電台,由美國電台兵專人操作。即使孔姆中校真的借故脫離了戰場,只要他沒帶走電台,團部仍舊可以通過翻譯和美國電台兵溝通,呼叫後方炮火支援。而且,150團的團部被日本人圍困了一整夜。沒有電台的話,他們第二天是怎麽從邁凱蒙準將那裡得到撤退命令的呢?明顯不合理。”老坦的分析很合理。
“如果孔姆中校帶走了電台兵,團部在日軍炮擊那段時間內無法呼叫後方支援,炮擊結束以後孔姆中校帶著電台兵回來了。這樣的話,第二天他們與機場指揮部能聯絡上也合情合理。”焦人之扮演起了國軍的辯護律師。
“咱們再扣扣字眼。雷多指揮部給軍政部的報告裡寫的是美方聯絡官孔姆中校‘借故離開‘,不是‘無故離開’,說明150團的黃團長不僅知道孔姆離開的理由,而且還同意了孔姆離開。部隊指揮官通常不會允許電台離開身邊,因為隨時都要用電台和各方保持聯絡,除非有極其特殊的狀況。那麽,到底是什麽特殊狀況,竟然不能在報告裡明說,要用‘借故‘二個字來遮掩?我猜是件極其丟人的事情,例如兩個營正在自己人打自己人,孔姆必須帶著電台親臨現場觀察,嘗試通過呼叫兩位營級美軍聯絡官來製止衝突蔓延。”老坦此刻福爾摩斯附體,推理的毫無破綻。
焦人之歎了口氣道:“給軍政部的報告其實破綻百出。日本人20日晚上打幾槍就會發現150團彈藥已經消耗完了,怎麽會蠢到和國軍在漆黑的夜裡進行肉搏,日本又不是夜視眼,他們也怕誤傷自己人的啊。”
“剛才我說什麽來著?這個團總發生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奧斯一提起這個團,語氣就充滿困惑和無奈。“有一個連,5月18日被派去接替搶佔了齊雲渡口的加拉哈德一營白隊。一共只有五英裡,8公裡的路程,他們整整走了兩天。兩天之內他們停下來九次,挖了九次掩體,就因為碰到了零星幾個日本兵。白隊的隊長接到命令,必須等到中國人接防陣地以後才能撤回機場。本以為等兩三個小時就差不多了,結果200多人在渡口等了整整四十八小時,餓了兩天肚子。亨特派孔姆追上那個連問他們為什麽動作這麽慢。連長說,‘沒有食物,沒有彈藥,不走‘。孔姆把這話報告給了亨特。我估計就是這個事情讓中國人記恨上了孔姆。”
“不想煩神了。淨是些邪門事情。”焦人之聽得火大。本來想,怎麽著也是中國人,美國人也不可能事事都佔理,哪怕有一點點情有可原的地方,焦人之也願意為150團開脫開脫。可是,到現在為止他隻得出了一個結論:一個一等主力團在不會用指南針和不認識地圖的軍官帶領下,稀裡糊塗的開始自己人打自己人,然後試圖將責任推卸到一個拯救過他們的美軍聯絡官身上。面對調查,撒謊不管用就改用蠻橫手段,一門心思的想遮醜,是對自己的愚蠢和無能使幾百號士兵白白流血犧牲毫無愧疚之心的敗類。
“潘師長現在指揮150團和42團,他有威信,情況已經好多了。但我還是擔心這些中國人忽然間就失控。剛才說的走八公裡路挖九次掩體的那個連,完成任務以後亨特就讓他們歸建回營。不知道什麽原因,這個連和他們自己營打起來了,死傷超過了四分之三,連長也死了。有一個傳聞說,這個連的人恰好發現了一家緬甸人賣玉石和紅寶石的商店。連長正帶人搶劫,被營長帶著人製止,雙方就打了起來。說歸說,這個傳聞我不太相信。在戰場上,珠寶哪有保命重要呢?”
焦人之暗自歎了口氣,心道:你們美國人當然認為保命重要,哪裡知道中國有句老話叫‘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算了,不說了。不要再節外生枝。
“咱們到密支那,是為了什麽來的?”老坦忽然問了這麽一句。明知答案而故問,焦人之以為他接下來要發表一篇宏論。“咱們是來調查,是不是由於美軍聯絡官孔姆借故脫離戰場導致150團損失慘重的,我的結論肯定是‘否’。只要有了這個‘否’字就能交差。至於損失是怎麽造成的,是不是因為自己人打自己人?到底打了幾次?是哪天打的?為什麽打?咱們回頭寫報告的時候不要涉及。這本來就應該是駐印軍關心的事情。只要責任不在美方,他們愛怎麽編就怎麽編。”
焦人之聽完這話,猛的一拍雙掌道:“你說的對!真是身在廬山迷霧中,我都被彎來繞去的弄糊塗了。人家用四個字-“借故離開”-折騰我們,我們用一個字-‘否’-就能交差。走。打道回府!”
和奧斯告過別,心情愉悅,感覺腳底下的淤泥吸鞋都沒那麽討厭了。老坦開始美滋滋地吹起了口哨。焦人之一耳朵聽過,他吹的曲子竟然是弘一法師的《送別》,只是節奏被他加快了,聽起來變得明朗而歡快。
雨小,視線良好,威利只花了不到半個小時就開回了機場。老坦下車以後就去指揮部找早晨見到的凱米上尉,他負責電台通信和指揮飛機的起降。進帳篷的時候老坦滿心歡喜,沒到兩分鍾就出來了,一臉的沮喪。“昆明正在下大雨,起降條件都不符合。咱們只能在這裡過一夜了。”
“別裝了。“焦人之笑道,”中午在亨特的指揮所裡,你都脫口而出過‘太好了,今天不用回去了‘。我看你是盼著不用今天就趕回去吧。“
老坦瞬間變化了表情,笑著摟住焦人之的肩膀用力晃了晃,道:“我連野餐的餐盤都帶來了。早晨我在飛機上偷拿那幾根黃瓜和幾個西紅柿就是為了野餐時候擺盤好看。”
“不是都分給那些GI大兵了嗎,還拿什麽擺盤?”焦人之提醒道。
老坦從背上卸下防水背包,放到地上後伸手進去探索了好一會兒,獻寶一樣摸出了瓶威士忌。“我湊了好久的配給點數才攢了一瓶。凱米說他有雪茄,打算把洛克上校也叫上,晚飯時候我們來個雪茄威士忌派對慶祝一下。”
“波特準將下去視察到現在還沒回來嗎?被他看到你們喝酒會被處分的。”
“沒事。他視察回來就開始打擺子發燒,已經被抬進病房了。”
“洛克上校不是在也打擺子嗎?你怎麽還敢叫他一起喝酒?”
“沒事。在發燒和發冷的切換期是可以喝酒的。”老坦無恥的撒著謊。
半個小時以後,老坦和焦人之因為一瓶威士忌被盛情相邀,請進了密支那保密等級最高的軍事重地-指揮部內。除了還戴著耳機監聽信號的值班員,其他十來個大兵一人手裡端著個鋁飯盒眼巴巴的圍著老坦等著分酒。
“雪茄呢?”老坦不著急分酒,而是伸出手等著凱米上尉先發雪茄給他。凱米眼睛本來一直盯著酒瓶,被老坦的動作給喚醒後,站起來跑到一張行軍床底下,拖出自己的防水背包一通找,抓了兩根拇指粗的雪茄跑了回來。
“呼。。。”老坦美美的吐出了雪茄的煙氣。叼著雪茄騰出雙手,用力擰開了威士忌酒瓶蓋子,先給面前每個伸過來的飯盒裡都倒上了一大口的量,然後才輪到焦人之和他自己。一聲聲飯盒互相碰撞、悶悶的噗噗聲結束後,老坦帶頭喊了一聲:“回家!”十幾個人一起跟著高喊,簡短而有力。焦人之聽見自己的聲音分外響亮。
“你不抽煙,人生多沒樂趣啊!”老坦對焦人之道。
“以前也抽,那會兒在忠義救國軍裡打遊擊。飯不一定能吃飽,煙倒是經常有。老百姓家裡沒糧食,我們就吃不上飯。商店和小販有煙賣,我們就有煙抽。”美國兵在一起氣氛熱烈,焦人之受了感染,也願意聊聊往事。
“聽懂了。你們是靠搶老百姓的。”在酒精作用下,老坦的思維反應變得異常活躍,“老百姓沒有,你們也沒辦法。只要有,你們就能搶到。”
焦人之並不感到尷尬,笑著道:“是硬借,不算搶。部隊沒有補給,不搶就餓死了。”
老坦搖頭道:“皇帝都不差餓兵。國民政府竟然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我們是落後的農業國,農業生產靠天,工業物資不足,運輸工具缺乏。打日本人只能靠兩個優勢,‘人多死得起,地大撤得起‘。拿政府的官話說就是不怕犧牲,以空間換時間。”
“還有很關鍵的一個優勢,以前你們有,現在在慢慢喪失。”
焦人之被勾起了好奇心。“是什麽?”
“你們最大的優勢其實是“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