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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人之大者》第20章:奇奇怪怪的事情
  “當時參加戰鬥的那兩個營長能請過來嗎?找不到黃團長,問問他們也行。”焦人之不死心,不甘心白跑一趟。

  “都死了。郭營長5月20號,歐陽營長5月27日。”

  “你們是5月20日在火車站遭遇日軍大口徑火炮攻擊後傷亡慘重,梅裡爾準將沒有及時派兵救援嗎?”老坦好像又發現了什麽問題。

  湯參謀回想了一下,點頭確認。

  “梅裡爾5月18日到達密支那,5月19日就心臟病複發,坐聯絡機飛回了後方治療。20日他躺在後方醫院裡,不可能派兵救援你們的。”

  焦人之稍稍回憶了一下:對啊。阿爾韋上尉就是這麽說的,梅裡爾在密支那隻待了一天就撤回了後方。

  “那就是我記錯了。不是梅裡爾就肯定是別的美國指揮官,反正他們沒有及時派兵救援我們被圍困的兩個營。”湯參謀臉皮挺厚,說自己記錯了比記對了還理直氣壯。

  “你剛才說,5月20日夜裡,你們和日本人打了一夜白刃戰,激戰達旦,是嗎?”老坦接著又問了一個問題。

  湯參謀再次回憶了一下,點頭道:“是我說的。”

  “5月20日那天是陰歷四月二十八,上弦月。月光只有一絲,和全黑沒什麽區別。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你們怎麽和敵人拚刺刀?或者說,你們怎麽能確定和你們拚刺刀的是日本人,不是自己的弟兄呢?”

  咦?!這家夥竟然連陰歷都懂?!焦人之一臉的震驚,稍一思索隨即就反應了過來。今天是6月21日,才剛過了一個月。倒推一個月以前的月相並不難。錯了。走神了。應該關注天太黑不能拚刺刀才對。

  “我們陣亡了很多兄弟,這是血的代價,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湯參謀忽然唱起了高調,仿佛在怒斥一個假想出來的、正在與蓄意汙蔑犧牲國軍將士的壞人做著鬥爭。

  “調查清楚事件來龍去脈,就是為了給這些陣亡的將士一個交代,防止以後再發生類似事件,免得更多的弟兄流血犧牲。”焦人之覺得自己這話挑不出毛病。調查對死了的和活著的人都有意義。

  “你們這麽搞,陣亡的將士們會死不瞑目的。”湯參謀仿佛沒聽到焦人之的話,繼續深入發揮著演技。

  “稍等一下,我沒明白。。。你的意思是。。。我們奉命進行調查,陣亡將士會死不瞑目?”

  “你這是在給帝國主義分子遞刀!給他們攻擊我們的口實!”

  “你開頭不是說,是由於梅裡爾準將救援不力導致兄弟們巨大傷亡嗎?查清真相、把他送上軍事法庭,給兄弟們伸張正義,怎麽會是給帝國主義分子遞刀呢?”

  湯參謀被問住了,不過他並沒有發怒,而是瞬間擺出了最初那種輕蔑笑容,不再搭理老坦,轉頭將視線投向了指揮所門外的天空,仿佛面前的二人不存在一般。

  焦人之很想打他一頓,忍了忍還是算了,勸服了自己不要和這種人計較,轉而好言好語道:“別生氣啊,老兄。你剛才那套說辭要是被擺到委員長的桌上,麻煩就大了。趁還來得及再好好潤色一下,至少得條理通順。你說對吧?”

  湯參謀誤以為焦人之在嘲諷,想要嘴硬反擊,舔了幾下嘴唇後隻冷哼了一聲,就此作罷。

  二人一前一後走出指揮所。已經下了三個多小時的暴雨這會兒變成了飄動的毛毛細雨。焦人之一邊重新整理雨衣和鋼盔,一邊觀察四周環境,想找到美方聯絡官的工作工作場所。

  “史迪威有一句話我覺得說的很對。從一支軍隊身上你能看到派出這支軍隊的政府的所有特點。”老坦突然冒出了這麽一句。

  “好繞口。不好懂。”焦人之擠出個笑容,想緩解一下從指揮所走出來到現在都沒有散去的不愉快情緒。

  “換成大白話來說。一支軍隊是什麽樣的,它背後的政府也是什麽樣的。如果一支軍隊怯戰,低效,無能,貪汙,自大,它背後的政府就不可能是敢戰,高效,有為,清廉和謙遜的。政府的腐敗永遠走在軍隊之前。”

  “有意思。”焦人之玩味了一會兒,露出了笑容,“為什麽會這樣呢?”

  “無論什麽政治制度下,軍隊永遠最獨斷專行,因為戰場上比拚的是執行效率和響應速度,不可能你爭我吵的搞民主評議。除此之外,政府還必須給戰場上的軍隊最大程度的決斷自由度。當你手裡握有暴力機器,具有最大程度決策自由度,政府無法約束你,你自己又沒有信仰,你會幹什麽?當然是釋放人性的醜惡啦!有樣學樣都還算輕的,造反自立才是宿命。”

  焦人之仿佛醍醐灌頂,瞬間開了竅,連連對老坦搖動大拇指。“有道理。難怪委座對不信任的將領,要麽不讓帶兵,要麽摻沙子使絆子,要麽不給軍餉軍火,要麽讓人學四維八德。原來委座才是悟了道的高人。這一條條都對應上了。”

  “政府對軍隊不能隻采用控制手段,有的時候還得縱容。你想啊,假若軍隊全靠政府供給,自然就得老老實實聽話;如果政府自顧不暇,就只能縱容軍隊,給他們一定的自由度自謀生路。”

  在這一刻,焦人之對老坦是崇拜的。委座對於手握兵權、不易消滅的雜牌軍,經常采用這種縱容策略。允許他們就地籌募錢糧。反正不管委座同意不同意,他們自己就會去搶。實在混不下去了搞曲線救國投汪投日,委座也能接受,只要他們不來和中央作對。老坦隻用“控制”和“縱容”這兩個詞就道破了委座“駕馭之術”的真諦,真是精煉到了極致。

  “頂好!”焦人之豎起大拇指以示佩服。

  老坦嘿嘿一笑,接著道:“不扯遠的了。剛才你肯定看出來了,湯參謀的這套說辭是事先寫好背下來的。咱們省點力氣,別到處打聽了,估計問誰都會給咱們一模一樣背一遍。”

  “來都來了。再找奧斯聯絡官問問,找不到的話咱們就回機場坐下一班飛機回重慶。”焦人之一邊答話,一邊環視著四周。他在找天線。美軍聯絡官負責無線電通信,有天線的地方就是他們的通訊室。

  果然沒估計錯。沿著交通壕往後方看,離團指揮所大約兩百米開外的地方豎著的一根長竹竿。竹林都是成片生長,那位置只有孤零零一根竹子,說明是有人特意豎在那裡的。焦人之手一指,二人便朝著那個位置走去。

  沒想到奧斯中校的個頭這麽高,目測超過了兩米。他站起來和焦人之握手的時候,老焦仰著脖子往上看,一心在估算還差多少奧斯的頭就會撞到屋頂。

  方才傳令兵已經來過,通知奧斯有兩個人從重慶來收集素材。奧斯不想浪費時間在這種破事上,便推諉自己忙。等老坦說明了真實來意,便領著焦人之和老坦往屋子外面走。走出三十多米遠,到了開闊一些的地方低聲說道:“要是被翻譯聽到我們的談話傳給了中國軍官,他們又要生氣了。這些中國人報復心極強。我被派來接替孔姆中校的第一天晚上,中國人凌晨悄悄撤出陣地,沒叫我。等我早晨醒來時發現陣地上就剩我一個了,差點把我嚇死。”

  “你得罪他們了?還是他們對孔姆中校有意見,連你一起整?”老坦見奧斯這麽倒霉,有點想笑,又見他說這事時態度嚴肅、一臉的後怕,實在不好意思笑出聲,趕忙用手胡亂的揉了幾下鼻子遮掩。

  “150團原來的那個團長姓黃,到密支那以後連續指揮作戰好幾天,仗打的一直都不順,他就一直硬挺著沒睡覺。等整個團從市區戰場撤到後方休整、終於能睡覺了,卻正好碰上史迪威來視察。史迪威讓孔姆中校叫他去指揮部開會,他扮硬氣不見孔姆中校,讓傳令兵跟孔姆說自己要睡覺,不見客。史迪威一生氣就讓他的上司潘師長把他給撤了職。黃團長在150團有不少親信, 他們當然都恨孔姆中校,連帶著把我也一起恨上了。”奧斯頗對自己遭遇無妄之災也是一臉的無奈。

  “通知開會,打電話不行嗎?為什麽要孔姆中校親自跑一趟?”老坦覺得此處可能有玄機。

  “不知道。這個團的發生過很多奇奇怪怪的,不合常理的事兒。”

  “聽說孔姆中校製止了150團兩個營的互相攻擊,有這事兒嗎?”焦人之急著想知道答案,問問題直奔主題。

  “應該是有的。史迪威要為這事給孔姆中校頒傑出服務十字勳章,我也聽說了。”

  焦人之心想:這不是因果倒置嗎?不能因為史迪威要頒獎就說有事兒,應該是‘有這事兒,所以史迪威才頒獎‘才對啊。

  “有沒有直接證據?比如中國軍官或者士兵說起過?”老坦問的很及時。

  奧斯道:“在這個團,你問一件事情能得到好多種答案,經常把人弄得暈頭轉向。有的士兵跟我說孔姆中校救了他們。有的說孔姆中校在他們遭到日本人炮擊的時候跑沒影了,黃團長沒法用電台呼叫後方炮火支援。還有一個說法更匪夷所思,說黃團長他們5月20日被日本人包圍,孔姆中校不見了,黃團長就直接請求機場指揮部把150團留在機場擔任預備隊的一營派上來支援。結果翻譯把被包圍surrounded,翻譯成了surrendered-投降了。機場指揮部的邁凱蒙準將搞不清狀況,不敢出動一營去救援,這才導致150團的兩個營被圍困在火車站,直到第二天邁凱蒙下令讓他們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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