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沒能請成客。六個人剛上岸就被通知再沒有押運任務了，他們被分派到上海周邊的各部隊，需要立刻前去報到。六個人的告別只是互相揮了揮手，連“保重”都沒叮囑。如果當時知道這會是他們生命中最後一次告別，焦人之會更儀式感一些，至少應該加上一人一個擁抱。

　　焦人之在55師當上排長的第二天，“八一三“淞滬抗戰爆發了。戰鬥從城北開始，先是閘北和虹口，然後是吳淞和楊浦，再然後是瀏河和羅店，一直打到了舉世聞名的四行倉庫。55師駐守南市區，直到11月才和日本人交上火，那時候守四行倉庫的謝晉元團已經撤入了公共租界。守衛上海的最後戰鬥在南市區打響，一交火就是逐房逐戶的巷戰，和過去三個月裡每一場仗一樣慘烈。眼看著除了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上海向南，向西的退路已經被敵軍一一切斷，55師終於接到了上峰讓他們繳槍後進入法租界避難的命令。焦人之當時正帶著人在黃浦江邊的南站打阻擊，才短短幾天時間，他帶的一個排只剩下了一個班的人。焦人之對上海地形熟，心思也活絡。接到進入法租界避難的命令後，想著上海已經被團團包圍，現在躲進法租界是容易，想出來可就難了。索性帶著剩下的一個班和全部武器遊過黃浦江跑到了浦東。沒過多久他們就在浦東被編入了忠義救國軍，打起了遊擊。西到溧陽廣德，東到常熟浦東，南到富陽臨安，焦人之帶著隊伍從1937年底開始一直遊擊直到1940年3月去湖州孝豐參加全體忠義救國軍整訓為止。

　　在整訓班上他遇到了中央軍校的顧敬中顧教官。老顧看焦人之的第一眼沒能認出他來。這也難怪。打了兩年多遊擊，一年到頭都是風餐露宿，日曬雨淋，缺糧少彈，多病多災。焦人之穿著襤褸的軍裝，蓄了好幾個月的胡子和頭髮，比太湖裡的土匪還象土匪。還是憑焦人之的自報家門，老顧才認出了這位當年投筆從戎的公子哥。前後這一對比，讓老顧都唏噓了良久。聊了離開軍校後的經歷，老顧勸焦人之離開忠義救國軍跟他回重慶軍統總部工作，象他這樣上過大學，有知識的人才正是軍統當前迫切需要的新鮮血液。焦人之沒多想就答應了。待整訓結束以後，他就隨老顧一起來到重慶，正式加入了軍統。

　　拿起桌上的電話給老顧打了過去，聽聲音老顧很著急，責問他為什麽昨天不回電話。焦人之在電話裡不能明說自己昨天去了密支那，隻說是出了次差才剛回來。老顧讓他立刻去羅家灣軍統本部碰頭，有要緊事要談。焦人之想著抓緊時間，一來一回一個小時足夠。放下電話，給老坦留了張紙條就出發了。

　　羅家灣在重慶下半城，美軍司令部在重慶上半城。所謂上半城是靠北貼著嘉陵江這一側，下半城是靠南貼著揚子江這一側的城區。從美軍司令部開車去羅家灣軍統本部只要10分鍾。焦人之開著美軍牌照的吉普車進入羅家灣軍統大院時，站崗的衛兵還伸著頭往車裡看，以為開車的是美國人。軍統是保密單位，戴老板從來不帶外國客人來本部，連中美合作所的美方代表梅勒斯中校來CQ市區，沒有戴老板的陪同也不讓踏進本部。

　　停好車，焦人之三步並兩步跑上了情報處辦公樓的二層。敲門推開老顧辦公室，剛敬了個禮就聽見老顧大聲嚷嚷著，“33億美元。得到這麽重要的情報你怎麽不及時匯報?！我們被中統搶了先。”老顧用食指關節“篤篤篤”，不停的敲著辦公桌面，看得出來，他很生氣。

　　33億美元?焦人之稍一回憶就想起來，這個數字是他前天晚上在史密斯的那頓飯局上第一次聽到的。“麻煩處長您說詳細一些。我剛回到重慶，搞不清楚狀況。”

　　“中統局昨天向委座侍從室六組遞交了一份簡報，只有兩條內容。第一條說英國人在外面放小道消息，說我國在美國被凍結的資產有33億美元之巨。第二條是重慶街面上正在瘋傳關於委座私生活的謠言。這兩條內容就夠刺激了，沒想到還有更刺激的。中統局在報告裡點了你的名，說當時你就在傳謠現場。好在他們不知道你的軍統身份，以為你只是外事局派去的普通聯絡官。要不然委座的怒火就要發泄到戴老板的頭上了。”

　　焦人之心道:知道我在場，還知道談話內容的，只能是在場的這四個人啊。老坦和我肯定不會給中統放消息，剩下的就只有史密斯和老朱了。英國SIS，秘密情報局和中統搞在一起?聽著就很奇怪。難道是老朱入了俗世，當了中統的線人?

　　“這兩個傳聞我的確聽說過，是前天晚飯時候，可前天半夜我就被抓差去了外地，來不及向局裡匯報。還有，這兩個傳聞都荒誕不經，不經核查哪敢向您匯報呢。”

　　“還真是被你給說著了！六組唐組長一時興奮過了頭，以為消息已經核實過了，結果被中統帶進了溝裡。他把報告呈報給了委座，委座看了33億美元的匯報後大發雷霆，把唐組長臭罵了一頓;看了私生活緋聞的匯報，委座把唐組長又罵了一頓，而且罵的更凶。戴老板打聽來了消息，唐組長的匯報結束以後，委座氣得把他專用的喝水杯子都扔出了窗外。連跟隨委座多年的老人都說從沒見委座發過這麽大的火。”顧處長張開右手掌，繃直五根手指快速的搖晃著，臉上是一副驚恐的表情。

　　只聽了個大概，焦人之也感覺事情有點兒鬧大了。侍從室六組的唐組長還兼職軍統局幫辦，是軍統名義上的三號人物。這樣的大人物高不可攀，連顧副處平時見他一面都難，竟然被委座象灰孫子一樣罵了兩頓。此時此刻焦人之真有點“官上有官，高不可攀”的渺小感。

　　稍一停頓，老顧忽然語氣一變，訕笑道:“話要說回來。被委座罵兩頓算什麽呢?戴老板早就說過，委座向來隻對信任的人又打又罵，對他看不上的人才會客客氣氣。”

　　“罵是罵，發火是發火。兩件事情要分清楚。興許委座扔杯子發火不是針對唐組長，而是針對中統呢?要給中統扣個舉止輕浮，捕風捉影的帽子也不是不行。”焦人之自認分析的抽絲剝繭，頗有條理。哪知老顧一點兒讚賞的意思都沒有，隻說了一句，“委座事後獎勵了中統局兩萬法幣端午節特別費。”

　　“中統上下將近2萬人，攤到每個人頭上才。。。”焦人之說著說著見老顧臉垮了下來，趕緊刹住話頭，“當我沒說好了”。

　　“事到如今，咱們要想的是如何扳回局面。這也是戴老板的意思。你想想辦法，如果美軍司令部能為咱們所用就好了。”

　　什麽叫為咱們所用?拿來幹什麽用?老顧不說透讓他猜，這就有點兒頭疼了。然而，焦人之早就總結出了對付老顧的辦法:此時一定要表現出積極的態度，領導一聲令下，下屬赴湯蹈火的那種，只有這樣才能誆老顧說出他的真實意圖。

　　老顧終於露出了讚許的笑容，道:“情報處找財政部核實過了，33億美元純粹是子虛烏有的事情，實際被凍結的總額是3.3億美元。當年美國代表來重慶和政府商量凍結資產的會議就是委座親自主持的， 3.3億這個數字委座記得清清楚楚。訓斥唐組長是因為他失察。這事查清楚了，就這麽翻過去了。我剛才說要借助美軍司令部的力量，是要調查那個緋聞傳言。”

　　焦人之沒法理解其中的關聯，狐疑道:“查緋聞肯定是要查源頭。從委座身邊的知情人開始查，效率最高。難道是要讓美國人來盤問委座的身邊人?這肯定不妥。有失國格的。”

　　“不是這個意思。夫人在美國的友人寄了信過來，說美國也在流傳這則緋聞，而且這則傳聞是從中國返回美國的外交人員那裡流傳出來的。提醒夫人一定要注意。”老顧壓低了聲音道，“委座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戴老板。戴老板把任務交給了我，我現在正式交給你。”

　　“到底是什麽任務來著?”焦人之的注意力都在前面那幾句上，後面這三句光覺得挺有氣勢，但最關鍵的內容沒聽出來。

　　“當然是在重慶的美國人裡找出誰是緋聞謠言的傳播源頭啊！”老顧對焦人之的領悟力不足有些失望。

　　“可是，依照我的推測，傳播源頭是美國人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啊。他們不掌握委座生活起居的安排和規律，想編也編不出來。”

　　“不是要你找出誰編造了這則謠言，是要你找出美國人裡誰是第一個傳播這個謠言的。”老顧覺得焦人之變笨了，腦筋不如以前靈活。

　　“懂了。”說的這麽直白，再不明白就要挨罵了。

　　“這是天子第一號的大事。查。要快！別的事兒統統都先放下。”顧處長言簡意賅的提出了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