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軍司令部征用了教會辦的求精中學做辦公地點,就在嘉陵江邊。往西一點是美國紅十字會,往東一些是美國憲兵駐地,三家緊挨在一起。司令部門前那條馬路最特殊的地方是司令部大門斜對面的院落,那裡叫曾家岩,是委座在市區的官邸。官邸大門口24小時都有憲兵站崗,生人不能靠近,更不允許路過車輛在官邸門前停留。
焦人之停好車看了下表,一來一回只花了40分鍾,想著要趕緊回去敲打字機鍵寫報告,下車關門就往辦公室走。
“焦!”有人在後面喊他,聽聲音是老坦的。還沒等焦人之完全轉回身,老坦已經小跑到了他的跟前。“老朱出事了。”
焦人之和老坦一起到了翻譯室,那是所有專職翻譯的工作場所,一進門就看到老朱正在收拾辦公桌抽屜。見到二人前來,老朱臉上失落的神色又多了些羞愧,卻只是加快了收拾東西的速度,並不與二人打招呼。
剛才在院子裡,老坦隻幾句話就說清楚發生了什麽。外事局向美軍參謀長老費透露老朱是中統的線人,怎麽處理由美軍自己決定。盡管美軍知道中方雇員裡肯定隱藏著情報人員,只要不說破,大家就當沒這回事。現在既然外事局挑明了老朱的身份,老費就不能繼續假裝不知道,隻好按程序解雇了老朱。至於為什麽外事局要故意捅破這事,焦人之不用想也知道原因。外事局和軍統局都是軍事委員會的下屬單位,是軍隊系統。而中統是黨務系統,兩邊不但一直競爭,而且還水火不容。
知識分子愛面子,當然不能當著其他翻譯的面問老朱被解雇的原委。焦人之好說歹騙的讓老朱先放下東西,跟著一起到了聯絡官辦公室。
“老朱你糊塗,怎麽能跟著中統的黨棍們混呢,要跟也跟軍統才對。”焦人之想好了不說刺激老朱的話,真一開口還是沒忍住要批評他兩句。
“我又不知道我們學校的副校長是中統。他答應明年給我一個去英國留學的名額,讓我把司令部裡聽到的有趣事情告訴他。我想又不是讓我打聽軍事情報就答應了。”老朱覺得受了冤枉,說話帶著忿忿怒氣。
“還回學校繼續教書嗎?薪水夠一天吃三頓乾的嗎?”焦人之知道軍公教這三類人拿固定薪水,他們的日子過的最痛苦。既不像農民自己能生產糧食,也不像工廠可以隨行就市漲價後給工人漲薪,軍公教人員的吃穿住行,每一樣生活用品都要花錢購買。從1940年下半年開始,物價上漲的速度越來越快,漲幅幾十倍於薪水上漲的幅度。現如今,連正牌大學教授有不少都吃不上一天三頓飽飯。典當行的生意倒是越來越好。為了活下去,人們典當和變賣當初逃離日佔區時千辛萬苦帶出來的物事,不管是金銀首飾,字畫棉袍還是親友贈送的念想。縱有千般不舍,萬般無奈,填飽肚子總是當務之急。典當行裡中出現了越來越多軍公教人員的身影,而這些人是政府和軍隊有效運作的關鍵。當他們手裡掌握著權利,卻連基本生活都無法得到保障時,軍政兩屆的貪汙和腐敗將變得合情合理,理直氣壯。
知識分子比英雄漢更容易被一文錢難倒。焦人之一提錢就把老朱弄沒轍了。眼睛紅了起來,像似要哭。
“我有辦法!”焦人之大聲吼了出來,生怕再不趕緊給解藥,老朱一秒鍾後就要嚎啕大哭了。
老朱抽了兩下鼻子,摸了下眼角才開口道:“我是不會去軍統的。你們名聲太壞。”
“媽的。活該你窮死。”焦人之無端挨了罵,火冒三丈高。老坦在一旁憋不住笑了出來,道:“加入軍統還真不如正式加入中統呢。你是受了中統牽連才丟了工作,這算還沒入職已經立了功。”
老朱歎息道:“想著一輩子總得去莎士比亞的故鄉看看才好意思說自己是研究英國文學的。虛榮心害死人啊。”
“莎士比亞這種巨匠,想研究他的人太多了,啥時候能輪到你成名成角。和買股票一樣,你得盯著還沒漲起來的潛力股買。我知道一個還不怎麽出名的英國作家,印度出生,20年前在緬甸當過警察,現在在英國CBB廣播電台負責對印度的廣播。他的書我都看過,而且我賭他以後一定能紅。你不如趁著別人還沒注意,轉向研究他的作品。搶在別人前面燒一把頭香,總比跟在別人後面吃土強。”
“這位作家叫什麽名字?”老朱像是被焦人之給說動了心,也可能只是順嘴那麽一問。
“喬治奧威爾。”
“沒聽說過。算了,我還是先想辦法掙錢糊口吧。”
“我給你發薪水,你每個月在司令部支多少,我給你發多少。再加每個月四個午餐肉罐頭,一條駱駝煙的福利。你幫我把他寫的小說翻譯出來。打完仗以後我拿去出版,賺了錢歸我。”焦人之透露了自己的生意經,為了讓老朱覺得他不是在故意施舍。
老朱對焦人之的財力是心裡有數的,知道他不是虛張聲勢。“這活兒能乾多久?能一直乾到抗戰勝利嗎?”
“有個八九本書要翻譯吧。老坦不是說打敗德國人以後再有十八個月才能打敗日本人嗎?哪怕明天就攻克柏林,這活兒也還能再乾上十八個月。”焦人之道。
老朱終於情緒穩定的辦完了離職手續,然後跟著焦人之回宿舍取了一本奧威爾的書,書名叫《緬甸歲月》。焦人之讓他拿回家通讀一下,不著急開始翻譯。從明天開始,每天早晨8點半打電話來司令部找焦人之點卯,等候他的工作安排。
老坦目送老朱走出司令部大門不見了身影,不禁感慨了一聲:“太黑了。才幾個月,你掙我們的錢都夠雇個大學講師做傭人了。”
與老朱向中統透露了消息就要被解雇不同,美軍司令部裡中校級別以上的軍官都知道焦人之是軍統,但是他就沒事,因為美國人再耿直也不會蠢到把自己的錢往外扔。焦人之今年一月從印度加爾各答調回重慶工作,通過關系搭上了軍委會外事局,本來想的就是被借調去外事局躲躲清閑,結果去了沒幾天就被派到司令部來當半年的聯絡官,職務軍銜順便提了一級,當上了中校。他來的時候沒帶著任務,不需要向軍統匯報情報,屬於沒活兒一身輕的那種。後來之所以暴露了身份,純粹是由於“不可抗外力”。起因是國民政府1942年強行將美元兌換法幣的官方匯率定成一比二十,而且是委座乾綱獨斷親自定的。美國人找行政院孔副院長提了多次,說這個匯率嚴重不合理。美國二等兵一個月拿50美元津貼,這些錢能讓他們在印度過的瀟灑快活,把一個月津貼隻相當於20美元的英國兵羨慕到直流口水,因為連這些最低級別的二等兵天天吃喝玩樂以外還有錢雇一個印度仆從幫他洗衣疊被帶跑腿。然而,50美元到重慶換成1000法幣能買到什麽呢?六月份,1000法幣只夠下兩次小館子,每次點四個菜,或者給三隻鞋子各換一次橡膠鞋底,又或者能買到50個雞蛋,官方憑票限價的大米42斤。
最能反應貨幣真實價值的是黑市,一月份焦人之剛從印度回來的時候,黑市匯率是一比一百,五倍於官價。到了六月,黑市匯率已經漲到了一比兩百,十倍於官價。在中國戰區工作的美軍人數到六月份大約有六萬多,他們領薪水發的都是美元。雖然軍隊包吃住,總有外出消費的時候。大兵們得自己去把美元兌換成法幣。重慶的外匯黑市在陝西街,那裡也是重慶的金融街,中中交農四大行都在那裡辦公。黑市之所以叫黑市就因為不合法, 所以去黑市換錢不受法律保護,警察有權利沒收交易雙方的本金。於是,聰明的警察發明了一種與黃牛合作詐騙外國人的生財之道。交易雙方的錢前腳一起被沒收,後腳黃牛除了本金還能分到兩成利。美軍知道上了當也無處申訴,誰讓你違反了當地法律呢。美軍司令部為此特地發了告知書,任何人去黑市兌換出了事,司令部概不負責。於是,美軍盡量憋著不外出消費,象發生鞋壞了必須找中國鞋匠修這種沒辦法的情況,也只能咬著牙忍著痛去四大行按照一比二十的官價兌換,弄得美國大兵怨聲載道,寧肯待在印度和緬甸,也不願意被調到中國戰區來服役。孔副院長見這樣下去不行,終於在委座的同意下搞了個“兌一送一”,在一美元兌換二十法幣的基礎上,個人換匯還可以再送二十法幣,等於一比四十。但這個優惠政策只針對個人,如果是公家款項換匯則不能享受這個優惠。美國駐華大使館,司令部,紅十字會,慈善機構,教會醫院等等這些組織被不合理匯率弄得焦頭爛額,尤其是美軍在建桂林軍用機場時需要向指定供應商采購,並為每根木頭電線杆支付一千美元的報告放到史迪威的桌上時,老頭怒不可遏的向委員長和羅斯福寫了報告。據說,委員長給了批示,讓美軍去找當地的軍政長官投訴。結果當然是美軍沒去投訴,只是現在桂林的美軍哪怕需要一張木頭辦公桌都會申請從印度采購以後通過駝峰航線運到桂林來,這使得駝峰航線的運力被浪費在了無用之處,但沒有上級責怪過這位填寫申請的桂林基地采購負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