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人之軍統身份的暴露就是因為幫老坦換了兩次美元。那是焦人之到司令部報到的第三天,老坦找到焦人之問他能不能幫忙換點黑市法幣,一比一百的那種。焦人之覺得不能白幫忙,便說只能一比八十,沒想到老坦立刻答應了下來,條件是如果錢被警察沒收的話,焦人之得兜底賠償。焦人之拿著老坦給的50美元去黑市,隻跟黃牛換了40美元,剩下的十美元揣進了自己口袋。他知道法幣還會繼續貶值,當然是留著良幣,拚命花掉手裡的法幣啦。回來把四千法幣遞給老坦時,把老坦樂得合不攏嘴,到各個科室裡去宣傳了一圈,沒一會兒老坦拿著十幾個大兵湊的兩百多美元又回來了,又要麻煩焦人之幫著換。焦人之隻好第二天下班又跑了一趟陝西街。沒想到這回老坦偷偷摸摸跟著去了。看到黃牛和警察見了焦人之客客氣氣,一副卑躬屈膝的樣子,便猜到了七七八八。等焦人之回到司令部把錢遞給老坦時,老坦就詐他,問焦人之是不是軍統的人。焦人之當然不能承認了,問他有什麽根據就胡猜。老坦說,重慶的警察誰都不怕,只怕軍統,因為重慶的警察局實際上是軍統在當家,就連警察局長見了軍統派來的稽查大隊長也得客客氣氣。焦人之的前任,軍委會派來的聯絡官陳中校,就是因為不知深淺,替老坦換美元的時候被稽查大隊給抓了,而且稽查大隊還不給面子,一定要外事局派人去警署領人。陳中校平白無故在檔案裡被記了一過,多了一個人生汙點,只能告訴老坦換錢這事兒得另請高明。
在印度待了好幾年,焦人之回到重慶時間很短,本來這些街頭的小警察是不可能認識他的,但是焦人之回來以後當了幾天CQ市物價統製科的副科長。這個科看著沒什麽權力,其實不簡單。要想陷害商人店家,說你違反限價令抓你進去蹲班房那都是輕的,沒收貨物算中等的,嚴重的扣個破壞抗戰的大帽子能被判成死刑。焦人之上任以後帶著手底下的稽查隊在市區轉悠了三天。大部分商家為求自保,平日裡不但不會得罪警察,還要暗地裡給點好處,總不能等出事的時候再臨時抱佛腳吧。所以焦人之帶著人在市區轉悠了三天,市區的警察就分片區陪同了他們三天,也算為自己照應的商家們保駕護航了。三天下來,市區的警察就沒有不認識他焦人之的了。
被看破了身份,焦人之正在猶豫是收買好還是殺人滅口好。沒想到老坦神神秘秘的問了一句,是不是委座兼著中國戰區總司令,名義上也是在華美軍的最高長官,看在這層情分上暗地裡派個軍統來給我們創造福利?
焦人之覺得老坦有點兒自作多情,委座哪有功夫管這種小事。但他不想否認,更不能承認有這麽回事。冒充領袖意志那算矯詔。哪知老坦又說,大使館的幾個朋友和教會的神父們,天天盼著軍統上門為他們謀福利呢。改天連他們的美元都介紹給焦人之,請焦人之幫忙換。
絕不是看在有美元掙的份上焦人之才默認了自己的身份,而是出於既然被看破了就沒必要抵賴的漢子精神。不用多久,司令部的中高級軍官都知道了焦人之的身份,見了他都要豎起大拇指說一句“頂好”。焦人之本來就沒打算跑到美軍司令部裡來搞情報,不會削尖了腦袋到處亂打聽,有時候還表現出主動避嫌的姿態,讓前任參謀長老哈和現任參謀長老費都連連稱讚焦人之,說他隻乾到七月就回外事局做閑差實在太可惜了。
就這樣五個多月下來,幫著司令部,大使館和教會這三個美國機關換美元讓老焦發了筆小財。正如老坦說的那樣,他現在可以當黑心老板,雇人給他乾活兒了。
焦人之肯給老朱量身定做一份工作,並不純粹出於友情。局裡讓他調查美國外交人員中誰是傳謠的源頭,這和讓驢拉犁,牛拉磨一樣,屬於把強項用錯了地方。按正常程序,這種事情應該由外交部向美國大使館提出抗議,要求美方查明真相以正視聽。現在暗戳戳的交給軍統來查,而且局裡還不出面,隻讓焦人之利用自己的資源去查,聽著就像是準備風聲一不對就把焦人之拋出去背黑鍋的樣子。焦人之又不傻,他打算不方便的時候讓老朱替他出面。這年頭,會外語技能的人可不多,老朱能派上大用場。
另外一件讓焦人之不放心的事情是中統給侍從室六組的報告裡特意提到他在傳謠現場。既然提到了他,為什麽沒提其他在場的另外三個人?中統是什麽居心?在沒弄清楚這點以前,他決定讓老朱做一個中間人,無論是他要找中統還是中統要找他,都需要經過中間人。兩邊人員直接接觸是犯忌的行為。
老坦和焦人之並排坐在打字機前,老坦用兩根手指“噠噠噠”的戳著字母鍵打報告。姿勢是挺笨拙的,但笨拙也可以熟能生巧,老坦的速度並不慢。按照兩人在密支那就說好的,回來後老坦又向老費口頭匯報過的思路,不提150團誤擊的事情,隻說孔姆中校借故脫離戰場之說不實。不到一個小時報告寫完,老坦拿去打印室找人複製了一份,二人分別簽了字,由老坦拿去交給了參謀長老費,算是順利交了差。
忙完事情已經快到下班點兒了。老坦說要趕緊去食堂吃飯,吃完就回去補覺。焦人之找出前天吃完飯散席時英國記者史密斯塞給他的名片,按照上面的電話撥了過去,約了晚上7點在勝利大廈西餐廳見面。當然不能明說找英國佬是領了局裡的任務,想從他那裡打聽委座緋聞的來源,隻說是禮節性的回請。史密斯一個人在重慶無聊的緊,巴不得天天有社交活動,立刻答應了下來。剛掛電話老坦就推門進來,說他不是想偷聽,是剛好覺得不想吃食堂的破菜,打算晚上去勝利大廈蹭別人的飯。
因為邊上有好幾家外國使館的緣故,前幾年重慶外國人出入最多,西餐做的比較地道的是嘉陵賓館。可是嘉陵賓館被日本飛機轟炸過一次,建築物受了損。後來在市區新建了勝利大廈,設施都是最新的。各種外事活動和政府記者會都放在那裡,這兩年去勝利大廈消遣成了新風尚。
焦人之和老坦出發前特地回宿舍換上了西裝皮鞋,因為老坦說吃完飯正好可以去勝利大廈舞廳跳舞,穿著軍裝跳舞不夠優雅。二人到勝利大廈西餐廳後先點了兩杯咖啡等史密斯。CBB的辦公室離勝利大廈不遠,照理說史密斯應該比他們先到才對,可史密斯並未提前到來。不過焦人之無所謂,查謠言源頭又不是什麽急事。
史密斯來的時候提了一個很舊的黑色皮包,剛坐下就從包裡掏出一個拳頭大的石球放在桌上,獻寶一樣給老坦和焦人之看。石球看起來不那麽圓整,有磕碰之處,卻不尖銳,像是被水流常年衝刷過,早已磨平了邊緣。
“當年在合川釣魚台,蒙古蒙哥大汗被宋軍大炮擊中,傷重不治而亡,這就是當年擊中蒙哥大汗的那顆石彈。”史密斯得意的炫耀著。
“這是我今年聽到過最好的笑話。”老坦繃不住笑了起來。
“是不是,誰都不知道,關鍵是誰有資格說它是。你是想表達這個意思嗎?”焦人之感覺史密斯不像是會相信這種無稽之事的人,便猜測了下他的意圖。
史密斯搖頭道:“沒那麽高深。這是中統的人送給我的見面禮, 他們當我是傻瓜。”
焦人之一直覺得老朱被開除這事兒有些蹊蹺,中統給侍從室六組的報告裡隻說外事局聯絡官焦人之在傳謠現場,卻沒說還有史密斯,老坦和老朱。如果線人是四人中的一個,為了掩護線人的身份,把四個人的名字統統羅列出來,讓人無法使用排除法是常用手段。從羅家灣回到司令部得知外事局揭發了老朱,一開始他還以為是中統覺得老朱沒什麽價值,就把他給拋棄了。但他很快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誤區,軍統和外事局即使能從侍從室唐組長那裡得到中統報告的原文,除非中統在報告裡寫明消息來源是老朱,否則外事局和軍統是不可能知道老朱是中統線人的。但是中統在報告中寫出線人的名字明顯不符合常理,除非老朱早就是名聲赫赫的大人物,否則完全沒有必要提他的名字。所以,焦人之懷疑老朱一定是由於其他原因暴露了身份。於是他想到了史密斯,這個傳謠現場的第四個人。既然史密斯想通過焦人之和軍統搭上線,誰能保證他不會找別人嘗試和中統搭上關系呢?如果史密斯把這兩個謠言告訴了中統,碰巧老朱也把這兩個謠言匯報給了中統,為了掩蓋中統正在和英國SIS接觸,又舍不得拿這兩個情報邀功的大好機會,中統選擇把老朱拋出來當替死鬼,因為中統肯定能料到,他們搶了軍統的風頭,軍統一定會調查情報來源,於是使了個障眼法,把老朱拋出來當了求生用的斷尾。中統倒不是怕軍統,而是忌憚委座。委座討厭英國人,更不喜歡下屬情報機關瞞著自己和英國人勾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