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仙,這才多大會兒工夫,你就乾不動啦?”
朝陽剛掛上土崗,初春的枝丫仍舊有些清瘦,映在紅日下面,仿佛一幅工筆水墨畫。
幾個大姑娘小媳婦兒杵著鋤頭笑嘻嘻地望了過來,不懷好意地打趣兒了一句。
王承舟翻了下眼睛,沒搭理她們。
鄉下的姑娘們比較潑辣,特別是那些剛過門的小媳婦兒,仗著婆婆家的嬌慣,沒大沒小,甚至連村子裡的長輩都敢拿來開玩笑,更別提王承舟這樣輩分較低的了。
“王小仙,你這長了本事,怎還不理人了?昨天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你被冤枉了,你怎會偷人家徐小知青的雞嘞,咱們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來著。”
其中一位長著小麥色皮膚,眉眼標致的小媳婦兒累得臉蛋兒上都是汗水,卻俏皮地提起一隻腳丫,踩在鋤頭上吆喝道:“你不過是想偷人家徐小知青的心罷了!”
她這個大喘氣兒逗得大家夥兒都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唯獨昨天那位領著人找上門的知青許萬年臉色有些難看,縮在人群中目光炯炯地瞪了過來。
這小娘們兒,真是越說越過分了!
王承舟一陣氣結。
當地有個習俗,叫好男不跟女鬥。女人跟男人開玩笑可以,男人要是跟女人說下流話,就有點掉價了,會讓人瞧不起。
估計她們是認準了王承舟一個大小夥子抹不開臉面,不敢拿她們怎麽著,所以顯得十分肆無忌憚。
“張小拴,我不搭理你是為了你好,你怎麽看不出好歹來呢?”
但是,王承舟可不慣著她,索性停下手裡的活兒,上下瞄著她說道:
“你既然不依不饒地叫我王小仙,那我今日就給你算一卦。”
“長生哥跟著副業隊出去有一段時間了吧?”
“你這想他想得都變色了,竟然還好意思拿我逗悶子,真是可笑。”
張小拴估計是沒想到他敢當著這麽多人接自己的話茬,一時間愣了一下。可聽他信口胡謅,說什麽自己想男人,當即臉蛋子就紅了,氣急敗壞地罵道:“呸,你個王八羔子瞎說,哪個龜孫兒才想他!”
這小媳婦兒畢竟年輕,剛過門還未滿一年,被人接了一句,臉上有點掛不住。
大家夥兒一看,笑聲不由得收斂了幾分,生怕她真的惱了。
有些人還略帶責備地瞪了王承舟一眼,示意他別往下說了。
可王承舟卻裝作沒看見,目光掃過神情略顯窘迫的母親,決意給她爭一口氣,讓村裡人瞧瞧他們一家子也不是可以隨意揉捏的。
所以,繼續似笑非笑道:
“小媳婦兒想自己男人又不是什麽罪過,有什麽不能承認的?”
“張小拴,忘了你剛才叫我啥了?你騙得過別人,卻騙不過我的眼睛。你沒發現自己的嘴唇越來越幹了嗎?”
“《內經》有雲:五髒以應五氣。脾對應的是土,其在志為思,在液為涎,其華在唇。而過思傷脾,脾傷則水谷精微不能運化,清陽不能上升,所以你才會口乾舌燥,出現嘴唇開裂的狀況。”
起初,張小拴還以為她在胡謅,可聽到嘴唇什麽的,下意識地伸手摸了下,然後就愣住了。
因為,她的嘴唇真的有點乾枯開裂,被風吹過,甚至都起了一層透明的、薄薄的痂。
不是吧……我、我真的想那個龜孫兒了?
張小拴一下子就不自信了,出了會兒神,一抬頭,發現全體社員們都在盯著自己笑,那些意味深長的目光,一下子就讓她破防了,羞得她低聲罵了一句,狠狠瞪了王承舟一眼,提著鋤頭跑開了。
哈哈哈!
人群一陣大笑,不少老爺們兒都衝王承舟豎起了大拇哥,仿佛第一次認識他似的。
連母親李玉珠臉上都舒展開了笑容,笑罵了一句,腰杆兒卻挺直了幾分。
只有李香兒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盯著他看,而後禁不住捏了捏自己的嘴唇,表情傻乎乎的。
王承舟咧著嘴笑了起來。
“王承舟同志,你不該這樣做的。”
哪知道,一道不和諧的聲音響起,許萬年神色嚴肅地站了出來,盯著他道:
“你這簡直就是在宣揚封建迷信!”
“昨天的公雞,今天的看相,你明明用的是醫術,為什麽非要往舊社會的糟粕上面扯?咱們都是新時代的青年,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享受著進步的知識文明教育,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必須與封建時代的殘留做切割!”
“舊社會的東西都是腐朽的,肮髒的,這也是我們勢必要打倒它的原因。你這樣思想改造不徹底的人,最好離徐小芷同志遠一些。她出身書香門第,受過良好的文化熏陶,你這樣的人,只會玷汙她的純潔!”
一番話說得,大家夥兒的臉色都變了。
母親李玉珠嚇得手腳冰涼,連忙跑上去拽他,恐懼得說話都顫抖了,“許同志,承舟他只是跟同村人開個玩笑,俺們怎可能還會犯錯誤?他是說笑話嘞,他是說笑話嘞!”
老少爺們兒看著這戰戰兢兢的女人,心裡五味雜陳,略帶不滿地瞅了知青許萬年一眼,可又不敢真的表現出來。
見狀,王承舟的眉毛卻立了起來,他很想懟這個沒事兒找事兒的所謂知識分子幾句,可感受到母親顫抖的手,還是強行把火氣給壓了下去。
只是淡淡地說道:“許知青,中醫不是糟粕遺毒,針灸也不是封建迷信,望聞問切更不是祝由巫術,你看不懂也不要亂扣帽子。”
“我看不懂?哼,中醫那麽高深莫測,我當然看不懂。”
許萬年提了下衣襟,反倒來勁了,“我從小接受的是科學教育,學習的是科學知識,當然只看得懂文明的、現代的東西,我覺得這並不是我的錯。”
兩人雖然沒有爭吵,可微妙的氣氛還是讓人感到一陣壓抑。
啊!
正在這時,前面突然傳來一陣女孩子的尖叫。
張小拴神色慌張地跑了回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驚得眾人都望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