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這是……”
“別吭氣兒,快拿著。”
王永誠又回頭瞄了一眼,徑直把一卷子藍布塞進他的懷裡,好像生怕被人瞧見,“過兩天找人做身衣裳。”
說完之後,扭頭就走。
“哥!”
王承舟一下子就清醒了,詫異道:“我做衣裳幹啥?你給我這東西,我嫂子知道不?”
“她知道又能怎地?”
堂哥回過頭憨憨一笑,擺了擺手,“早點娶個媳婦兒。”
聽到這話,王承舟一下子愣住了,好一會兒沒能說出話來。
這時,母親李玉珠明顯聽到了外面的動靜,也從院子裡走了出來,看到他懷裡的東西,眼圈兒一下子紅了,側著身子抹了抹眼淚,聲音略微有些顫抖,“小么,你哥給你的,收著吧。”
“媽,我哥這大早上的,怎麽沒頭沒腦地送了塊布過來?”
王承舟歎了口氣,笑著搖了搖頭。
“哎,你說為啥?”
李玉珠整理一下他的脖領子,有些愧疚地低下了頭,“看看你身上這套衣服,補丁摞補丁,袖子都洗得脫線了,穿出去怎麽能讓人看得起?”
“都是媽沒本事,明知道你正是討媳婦兒的年紀,大過年的卻連一身新衣裳都給你置辦不起。”
“現在的年輕姑娘眉眼都高,穿得不像樣了,人家會瞧得上咱?”
一聽這話,王承舟就不樂意了,反駁道:
“媽,一個人能不能被人尊重,跟衣裳有啥關系?”
“要是那些姑娘都是嫌貧愛富的勢利眼,倒貼我都不稀罕。”
“那麽喜歡光鮮的外表,乾脆都嫁給衣服得了唄,來年說不定還能生一套小衣服呢!”
“你個憨貨,說的啥話!”李玉珠忍俊不禁,搗著腦門子罵了他一句。
“咦,衣服會生小衣服?那是啥子仙法?我怎沒聽說過?”李香兒也探著腦袋從門口擠了出來。
大清早的,她穿著一件呢絨罩衫,不知道是傳了幾手的破衣裳,又大又胖,下擺都快垂到膝蓋上了。
偏偏她還是個南方女子,再加上年紀不大,才十六歲出頭,小模樣生得靈巧秀麗,白淨的臉蛋兒帶著一丟丟嬰兒肥,尖尖的下巴不失圓潤,像極了白瓷觀音像,特別是那雙大眼睛望過來的時候,粉嫩的鼻頭一皺,跟畫上的玉女金童簡直沒有任何分別。
王承舟瞅得呆了呆,禁不住一陣撓頭,嘀嘀咕咕道:“奇怪奇怪。”
“奇怪啥嘞?”
“奇怪小姑你是不是真的會仙法,每天晚上趁我們睡著了餐風食氣,要不然我們都餓得面黃肌瘦的,你這小臉蛋兒怎粉嘟嘟的嘞?”
“餐風食氣?空氣也能吃嗎?我看你在想屁吃!”
“哦,原來小姑你晚上一直背著我們吃屁啊!”
王承舟一陣大笑,撒腿就跑。
“你個瓜娃子又討打!”
李香兒跟個大蝙蝠似的,跳起來就去撓他。
大清早的,兩人飯還沒吃,就嘻嘻哈哈地鬧起來了。
李玉珠笑得抱著肚子直搖頭。
七裡坪鄉位於伏牛山南麓,坐落於一片山坳之中,北面依山,南面靠河,風景秀麗,植被豐茂,擱後世,絕對是一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可那個年月,山多就代表著可耕地少,臨河就意味著水患。
而且,當時的農業技術尚未進步,糧食產量很低,老百姓成年累月的在地裡頭忙活,一畝地也產不了幾百斤糧食。
所以,不管是七裡坪鄉,還是范圍更廣的內鄉縣,甚至當時的整個中原地區,農民們想要活下去,都離不了紅薯和玉米。
王家村這種偏僻的地方更是如此,為了養活幾千口人,生產隊甚至連冬小麥都不種了,直接就是在開春的時候種植春紅薯。
前幾天剛下過一場雨,地裡墒情很好,正是栽秧子的好時候,等過幾天氣溫升上來,紅薯秧再栽下去就不容易成活了,必須挑水灌溉。
當下灌溉條件十分有限,若是真耽誤了時令,王家生產大隊的老老少少可就有罪受了,畢竟從白河裡挑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往年夏末的時候種植蔬菜,男男女女們挑著扁擔,甚至能把肩膀頭上的皮給磨破了。
這也是昨天老支書那麽著急的原因。
否則,也不會人家一個剛剛尋了短見的小姑娘,身體都還沒緩過來,就開始惦記著讓她下地乾活了。
不是王鐵林心狠,是勞力不夠,生產跟不上去,來年是真的要餓肚子的呀。
一家人也知道時間的緊迫,村頭上工的鈴鐺剛響起,就扛著鋤頭出發了。
不知道是不是上輩子安逸久了,搞得王承舟動作很慢,出門的時候嘴裡還叼著半塊黝黑發亮的紅薯面饅頭,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一邊忙著穿上厚布衫,一邊往地裡頭趕,真是狼狽極了。
初春的早上還很冷,山間彌漫著一層白白的霧氣,打在臉上冰冰涼涼的,其實就是還未降下的露水。
前往東坡的羊腸小道上牛筋草已經返青,長得跟地毯似的,踩在上面總感覺有些虛浮,更何況露水一濕,鞋底子立刻變得滑膩膩的,走起路來一步三晃,生怕一不小心就滑倒了。
看著他滑稽的模樣,李仙兒捏著小下巴,一臉稀奇,好似發現了什麽特別好玩的事情,以至於老支書的戰前動員都沒認真聽,光顧著研究自己不成器的大侄子了。
“話我就說這麽多!”
王鐵林頭上扎著汗巾,杵著鋤頭做陳詞總結,“水地爭墒不爭時,旱地爭時不爭墒。咱們王家村的祖祖輩輩在這山坳坳裡活了幾十輩子,靠的是啥?就是靠的戰天鬥地,不怕犧牲的偉大精神!”
“今兒個這東坡的一百五十畝地,咱們要把它翻過來,種上去!不管是村裡人,還是剛下鄉的知青同志,咱們都彪彪勁兒,讓對方瞧瞧咱們是不是軟蛋子、孬種。”
“開工!”
話音一落,王家村的百十口壯勞力就跟上了發條似的,哈著腰揚起了鋤頭。
即便是女同志也不甘於人後,有的抱秧苗,有的拾雜草,乾得熱火朝天。
王承舟一看,當即也振奮起來,舉起鋤頭就是一通猛挖。只是不大會兒,就累得齜牙咧嘴,直不起腰了……
於是,跟有人專門盯著他似的,遠處響起一陣銀鈴般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