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著她那賊頭賊腦的模樣,王承舟真是忍俊不禁,一激動,眼淚差點掉下來了。
自己這小姑性子十分奇特,明明很靈秀的一個人,卻總讓人覺得呆傻,用鄉下的話說就是傻能傻能的,不太懂得人情世故,唯獨對自己特別好。
若非如此,上輩子,王承舟也不會一直到垂暮之年還對她念念不忘。
“哎,你就寵著他吧。”
李玉珠歎了口氣,認真道:
“撿回去就撿回去吧。這日子也是過得太熬渴了,別說葷腥,要不是他二伯借給咱家半缸紅薯面,這青黃不接的,咱們怕是熬不到麥收。”
“不過,孩啊,這大公雞終究是人家徐小知青養的,等晚上咱們放工回來燉成雞湯,別忘了給她送去一碗。”
“聽到了沒?”
聞言,李香兒歪著腦袋想了想,同樣認真的囑咐著,“對哦,那女娃子也是可憐,反正我要當全真派的道士,不能吃肉,你就把我那份給她送去吧。”
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王承舟有點憋不住想笑,打趣兒道:“小姑,你不是正一派的道士嗎,啥時候叛變了?”
“呸,你個瓜娃子才叛變!”
李香兒杏眼圓睜,瞪著他罵道:
“我是正一派的道士不假,可現在世道這麽苦,當正一派還有啥意思?還是全真派來得清淨,你懂個屁。”
“說好咯,從今兒個起,我就是全真派的咯,不能吃肉。”
“瞧你饞得這副德性,這隻雞晚上你自己吃吧。”
看她不過十六七歲,走起路來腦袋後面的小辮兒都是一翹一翹的,卻說出這樣的話,王承舟心下感動,卻不妨礙他笑出聲來。
“你笑個屁!”
李香兒氣鼓鼓的瞪了他一眼。
見他倆鬥嘴,李玉珠憋著笑,無奈的搖了搖頭。
被人當小孩子看待,王承舟十分不滿,忙挽回顏面道:“媽,你真以為我是饞嘴才戳弄小姑把那兩片公雞給撿回來的呀?”
“饞點也沒啥,你這樣的大小夥子,天天啃紅薯面饅頭,嚼青菜葉子,哪能熬渴得住嘛,我能理解。”
“不是,我是為了雞屎包!”
王承舟一陣無語,“你忘了我為啥向徐小芷同志討要大公雞了?”
“啥,你要吃屎?!”
李香兒小臉上滿是驚駭,提溜著兩片死雞,呆滯住了。
“我又不是狗,我才不吃屎!”
王承舟翻了個白眼兒,急得額頭上的青筋都冒出來了。
瞅著他氣急敗壞的模樣,老姐倆笑得前仰後合,明顯是在故意逗他。
王承舟無奈搖頭,嘴角也跟著咧了起來。
等一家人笑夠了才道:
“二伯家的那個小家夥兒不是一直拉肚子不吃東西嘛,平時吃藥片也不管用,時間久了會影響身體發育,我就想著找點雞內金給她吃一吃。”
“村子裡的其他人養隻雞都當寶貝,所以我才找上比較好說話的徐小芷。”
“哪知道一隻雞會惹出這麽大的麻煩,不但我差點被人冤枉成小偷,徐知青也差點尋了短見。”
聽他這樣說,李玉珠眼中的目光柔和了許多,感歎道:
“你也算是有心了。”
“剛才還說你二伯周濟咱們來著,你這樣也算沒虧他們。”
“不過,你那個嫂子脾氣有點衝,去的時候背著她點兒。”
王承舟愣了一下,默默點了點頭。
日影西斜。
李玉珠和李香兒扛著鋤頭從地裡頭放工回來。模糊的天光中,看著她們有說有笑的身影,王承舟終於收回紛繁的思緒,拿著那片處理好的雞內金站起身來。
二伯家在村子正中央,那裡是屬於他們這一枝的老宅子。
父親王洪福早些年外出逃荒,回來後又是個道士的身份,惹得村裡人不待見,便遠遠的在村子西南角劃了一處莊子,住得有些偏僻。
兩家離得比較遠。
所以,一路上穿街過巷,正好趕上放工,倒是遇上不少村裡人。
由於家庭特殊,王承舟從小就不怎麽愛出門,別說村裡的長輩,即便跟同齡人都有些生分,平日裡走個面對面,也只是簡單問候一句,算是打了招呼。
今天發生這些事情,氣氛變得愈發怪異起來,村裡的嬸嬸大姨見了他只是笑,那些個大姑娘小媳婦兒更是遠遠的瞧見他便開始交頭接耳,不知道在議論些什麽,顯得興致勃勃。
王承舟搖了搖頭,懶得猜測她們的心思,一路來到二伯家中。
哪知道剛到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哇哇的哭聲。一個揉著眼睛,小臉蛋上髒兮兮的丫頭正躺在奶奶懷裡撒潑打滾;旁邊一位老漢赤著腳,磕著鞋子裡帶回的泥土,皺巴巴的臉上滿是愁容。
這人正是他的二伯王洪河,年紀在五十多歲,長得瘦小枯乾,性子還十分溫吞,沒有什麽一家之主的威嚴,所以家裡一直是二嬸在當掌櫃的。
當然,那是以前。
自從家裡娶了兒媳婦,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一切事務都被嫂子謝青梅給攬了過去。
這一家人說來也奇怪,男人都是一副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悶葫蘆脾氣,女人卻是村裡拔尖的存在,性格都十分強勢,在家裡說一不二。
堂哥王永誠平日裡讓嫂子調教得屁都不敢放一個,這天都快黑了還不回來,不知道又被媳婦兒攛掇著幹啥去了。
“二伯,我哥還沒回來?”
王承舟打了聲招呼,來到正在哭鬧的王二妞身旁,哄道:“二丫,該吃晚飯了,哭啥呢?再哭該把妖怪給招來了。”
王二妞抬起小臉兒,仿佛按下了暫停鍵,圓滾滾的大眼睛盯著他瞅了一會兒,卻哭得更起勁兒了。
二嬸一臉無語,白了他一眼,笑罵道:“行了吧你,淨幫倒忙!”
王承舟尷尬的笑了笑,站起身來。
他兩輩子的光棍兒,會哄小孩子才怪了。
“么兒,天都黑了,你又跑過來幹啥啊?”
二伯蹬上鞋子,也沒起身,扶著磕膝蓋問道。
“二丫不是總消化不良嘛,我給他尋了點好東西,等下我教你們怎麽用,讓她吃一吃就能好了。”
么兒是他的小名,都好些年沒人這麽叫過自己了,這一句,喊得王承舟眼眶都濕潤了。
“中中,讓你二嬸先哄著孩子,我去做飯,你吃了晚飯再走。”
“承舟,你又幹啥呢?不要讓俺閨女亂吃東西!”
哪知道,二伯剛拍著屁股站起,一道略顯尖利的嗓音便在大門口傳來,原來是堂哥王永誠和堂嫂謝青梅從外面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