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左轉,自從十年前事發,少年一家就委身在條瓦廊巷的最末端。
巷子偏城南,屬於這繁華帝都的最孤陋所在,在這條巷子居住的,大抵都是最底層的人家。
即使都同樣是時代的棄兒,依舊被人默契地劃分三六九等。
在這巷子中,身份最高,最受待見的,當屬門庭衰落,祖上曾在朝中有過一官半職的人家。
而最受白眼,遭受流言的,當屬少年這種,有著危害邦國的家世。更何況是叛逃國家,戰場上戕害忠良的厲害人物。
從“北朝國柱”,風光無限,錦衣玉食,再到如今被棄如敝履,無人問津,少年在過去這十多年體會到了什麽叫做冷暖自知。
少年目光堅定,快步穿過巷子不願多停留哪怕只是片刻。
他知道路旁三三兩兩,如同看賊一樣的目光都在針對自己,可他可沒有閑工夫去聽街邊那幫長舌婦嚼舌根子,更不屑反駁半句。
拐過兩個路口,來到城中最繁華的地段,穿過最金碧輝煌的雲香樓,少年順著“尋香河”逆流而上。
子義最喜歡跑到這尋香河來轉悠,他說這裡的姐姐們都很漂亮,也很溫順,不同於瓦廊巷那些七嘴八舌的賊婆娘,她們會對著他笑。
雖然子義從來沒有機會跟她們其中哪一位說過一句話,但只需走過樓下的時候聽到她們嘀笑細語的聲音,或是能夠遠遠的看上一眼,他就能心滿意足一整天了。
有一次少年帶著弟弟路過石板橋,無意中發現了橋下是一位老先生的攤桌,正在講著煞有其事的故事,引來無數人的圍觀聽書。
走哪之後,來這石板橋聽書就成了少年的弟弟閑來無事的愛好,沉迷其中,難以自拔。
“上回咱們說到這妖魔大軍,攜百萬之眾,那是浩浩蕩蕩,震天蔽日。勢要蕩平九州,一統八荒。打得那是所有宗門之人都手足無措。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兩位神秘人,隻身赫然阻擋在妖魔大軍面前。
其中一人,旦見他只是隨手輕輕這麽一揮,後背那飛劍便騰空而上,刹那之間,劍氣橫破長空,劈山斷崖,劍氣所過之處,邪祟死傷大半,戰戰兢兢,不敢再前進半步…”
“吹牛!老於頭,你又吹牛!”
台下眾人正聽得津津有味,一粗壯漢子扛著鐵錘從台下走過,打斷了說書先生。
漢子把鐵錘從肩上卸下,置於地上,一手叉腰,粗獷地說“要真像你說的有神仙又是劈山又是斷崖的,那怎麽一點痕跡都沒有,你老於頭就是吹牛!除非你把他叫出來,給我的鐵匠爐子點個三味真火,不然我才不信!”
老於頭見場面有些尷尬,反問道“哎!牛鼻子,瞎搗什麽亂啊你,你打你的鐵,要三味真火乾球用!”
“那老家夥什,一到冬天生個火生半天生不著,我讓神仙給我點個火!”
現場哄堂大笑,少年也憋不住嗤笑一聲。
“去去去,回家自己生去,都叫什麽事兒…”
牛鐵匠猩猩走了,老於頭繼續說著後面的故事,內容少年大致也都知道:仙人當年那一劍劈開了長空,劈開了大地,天空的天水倒灌傾灑向人間,順著劈開的大地流向無盡東海,那便是現在的“天河”,而天河的源頭,便是那一道仙人在天上留下的劍痕。
至於老於頭口中的妖魔,被仙人逼退到東海之盡。
後世傳說,直到如今,仙人都坐守在東海的一座邊島上,以懾妖魔,護世間太平。
少年在橋上掃視著橋下的人群,他才懶得去管是不是真的有什麽仙人,有什麽妖魔鬼怪,他是想找到他的弟弟,風子義。
“子義。”
少年悄然來到橋下,走背後拍了弟弟的肩膀,弟弟轉過身,笑容還掛在臉上,想來還沉浸在方才的趣事。
與少年消瘦黝黑不同,少年的弟弟壯碩挺拔,雖然比少年小兩歲,卻已經高出少年一個頭。
“哥!你怎麽來了,我跟你說剛剛那個牛鼻子,笑死我了…”
“嗯,我看到了,走,陪哥去辦點事啊。”
“啊?可是這…”
子義扭頭看了眼台上,故事還沒講完,顯然不太舍得。
“這故事都聽這麽多年了,走吧,先陪哥去,回頭我講給你聽!”
少年胳膊摟著弟弟的脖子,硬是拖走了。
“你還是算了吧,你講的沒有先生有感情,沒有那種感覺…”
弟弟雙手有模有樣地比劃起來“當年仙人,肯定是這樣,先是一劈,然後這樣一砍。”
“啊,一劍橫空破萬裡,獨斷山河震九州!”
弟弟背過手仰起頭,眼神中全是敬仰之情,幻想著仙人一人退萬魔後瀟灑應如是。
“行了,大仙,要是真有仙人啊,咱也不用多苦多難了。讓他救救我們吧。”
“那可說不定,你看說書先生說的,這天河的源頭和盡頭都沒人知道在哪,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那就說不定就是先生說的那樣呢。”
“練氣修仙的那麽多,最厲害無非也就是大宗師之上的十二境了,那也不過才被稱為半步仙人,也沒見聽說有誰最後真的修成仙了。”少年淡淡說了一句“就像咱爹那樣。”
“不要跟我提他!”
少年的弟弟嚴聲打斷,神情夾雜一絲憤怒“他就是個罪人,要不是他,我們也不用遭人白眼,阿娘也不會一病不起!”
“可是…”
少年本想說些什麽,卻被眼前這個倔強的弟弟搶了先。
“哪還有什麽可是,那把短刀硬生生地插在了浩叔的胸口不是嗎?你和阿娘不也看到了嗎?那就是他的短刀,刀柄還系著娘幫他掛上的刀穗,上面寫了他的名字!”
少年似堵住胸口,無言以對。
風子義則是落寞了神情“浩叔可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而且…”
“而且,如果不是那樣的話,他為什麽不回來看看我們,十年了。”
少年被問的不知如何回復,不是他不願意接受現實,只是他任然心存一絲僥幸。
畢竟十年前一切來的太過突然,一夜之間,天翻地覆,實難相信那就是事實。
兩人各懷心思,沉默不語,很快來到了宗亭司的巷子口。
“噗通!”
不經意間,子義不知撞到什麽人,摔倒在地。
少年扭頭一看,挑著扁擔的大叔倒在一邊,梨子滾了一地,不少已經被行人踩了個破碎。
大路中間,四五個家丁霸佔著道路。
“都他媽不長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