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山百裡,崇山峻嶺。
崎嶇山路宛如一條褐色絲帶,蜿蜒盤旋於翠綠古木間,穿梭於雲霧繚繞中。
許景與清行前後而行。
兩人雖都已入道,但尚不能禦空而行,因此隻得采取‘徒步’這等最普通的方式。
一路無話。
偶爾,許景會昂首抬頭,目光投向那籠罩整個道山的氤氳,若有所思。
他猜測,這便是玄陽道人口中的‘靈瘴’了。
玄陽道人曾對他自行衝破靈瘴一事,表現極其驚駭。因此他進一步猜測,這靈瘴應是有迷人心智的作用。
思緒間,兩人攀上一處高峰,登高望遠。
“師兄,下了此峰後不久,就到內觀了。”手指指向前方,清行明顯有些激動。
可順目望去,許景卻是什麽也沒看到。
那籠罩道山外門的靈瘴,就似隔絕了空間般,既不見外部天日,也難察近處景色。
“咚——”
驀地,一道深沉而悠遠的鍾聲自道山深處響起。
鍾聲蕩於山間,聲破雲霄,霎時就是雲層氤氳翻滾,山谷回聲不絕。
聞聲,眾多外門道人自各自道窟走出,與許景同樣行走在山路上,只不過目的地卻是相反。
道人們皆表情激動,行色匆匆。
“是求道鍾響。”見狀,清行一臉唏噓。
“但似乎還不到時候?”許景納悶。
若說在這道山外門,有什麽讓眾道人期待的事,那便只有這求道鍾響了。
求道鍾響,開壇講道,外門道人皆可聽,期間還會提供一些吃食。
凡來此地的道人,都是將求仙問道當做目標,如此再加上道山日子艱辛,許多人都是食不果腹,因此基本所有道山道人都會去。
許景自然也不例外。
可據他所知,求道鍾一載一響,而此時距離上次鍾響,尚不過月余。
“或許是這些年能入道的道人太少,因此內觀提高了講道次數吧。”清行猜測。
“或許吧。”許景不置可否。
兩人繼續啟行,不久後終來到道山外圍。
眼前一片朦朧,周身、腳下皆有灰霧翻滾,這讓許景出現一種似置身雲端之感,再不敢向前,只怕因此墜落。
“師兄稍等。”微微拱手後,清行拿出一塊青色腰牌,衝前方晃了晃。
不久後。
呼——
有颶風聲自灰霧中傳來,受其影響灰霧自行從兩邊散開,眼前視野豁然開朗。
而此時許景才看清,自己竟站於萬丈懸崖邊。
崖下懸壁光滑濕潤,數根足有成年人腰身粗細的樹根自石內破出,宛如一條條巨蛇般憑空前探。
其上,白骨堆積,破爛道袍迎風而展。
是那些承受不住道山艱苦,妄圖逃離的道人。
這些人見道山外門無人值守,便生出了逃離的想法,卻沒想到會葬身於此。
若是徹底摔下懸崖,那自然是屍骨無存。可這些道人只不過是摔在崖壁的樹根上,為何也會如此?
對此,許景並不想深究。
他已有太多的疑惑,實在不想再給自己徒增煩惱。至少在沒危及自身的情況下,沒必要深挖細究。
“道山外門雖收人不設門檻,但也並非來去自如。”看著那些堆積白骨,清行歎息著。
話落的瞬間。
唳——
伴隨著一聲空靈且高昂的鳴叫,一隻巨大白鶴羽翅扇動,鶴身破開濃霧,降落在許景的身側。
白鶴丹頂,羽潔毛白,鶴眼宛如璀璨寶石,熠熠生輝。
這是許景第二次見到此鶴,第一次是自行來道山求道時。
那時他就是被白鶴的神聖、靈動所震驚,因此才更堅定了求仙問道之心。
可如今嘛。
眼中災氣流轉,他很快就看清了白鶴的真面目。
只不過是一隻禿毛大公雞罷了。
實際想想也對,世道汙濁,身為萬物之靈的人類尚且需要借災修行,更何況妖、獸?
“師兄,自看清這仙鶴的真面目後,我就在想一個問題!”一旁的清行忽悄聲道。
“什麽?”許景回應。
“此雞之大,怕是一鍋燉不下!”
“……”
許景無語,這是什麽神奇腦回路?
此言公雞似聽到了,當即雞翅扇動,惡狠狠地瞪了清行一眼。
“咳。”
清行連忙輕咳,短暫神情道:“師兄請上雞……呸,上鶴!唯有乘坐此鶴,我等方能離開道山,前往內觀。”
許景點點頭,腳尖輕點地面後,一躍而上。
見狀,清行本也想如此,可才躍至半空,就被公雞揮動翅膀拍下。
如此足足重複了數次後,才終於成功。
……
……
數刻時間後。
公雞展翅而落,降於一處開闊地。
跳下後,許景目光巡視前方。
前方同樣是一座高山,只不過相比道門外山而言,此山不僅秀美絕倫,更有泊泊綠水自山頂而下,於山腳處匯聚成河。
山腰處,隱可見一道觀。
道觀宏偉莊嚴,古意盎然,其身影時而被漂泊雲霧遮蓋,朦朧似畫,時而又如珍寶般顯於人前,璀璨耀眼。
這是許景第一次來三災觀內觀,九年前拜觀時,他還沒來得及抵達此處,就被直接送去了道山外門。
眼中災氣流轉,他又看了一眼。
如他所料,青山、道觀果然都出現了極大的變化。
青山褪去蔥綠,轉為暗紅,其上石塊外表詭異,顏色粉紅。遠遠望去,眼前高山就似被血肉堆積而成,只是看上一眼,就讓人直起雞皮疙瘩。
而就是在這似肉山巒中,一座青黑道觀坐落其中。
清行似也看到了這一切,短暫的沉默後,眸光一暗,表情失落道:“這並非我想象中的求仙問道。”
明顯,他之所以想還俗歸鄉,除了婚約將至外,還有這層原因。
對此,許景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這就是你跟清泉的區別。”
忽而,一道柔和聲自後方傳來。
聞言,許景和清行都是身影一愣,而後齊刷刷的朝後方看去。
是玄陽道人。
此人又恢復了道貌岸人的外表,不知何時出現在此。
“你心性懦弱,縱然有些修道資質,但也難渡三災,難過九難!”
“清泉卻不同……”
“你這個剛晉級為正式弟子的師兄, 可是不簡單啊。”
玄陽道人笑吟吟道。
許景很快反應過來,‘清泉’是自己的道號,便拱手:“師兄謬讚,一切還多虧師兄栽培。”
“我自然比不過清泉師兄。”清行坦率接受,同樣見禮。
“行了,我自會帶清泉入內觀,你去澆樹吧。”看向清行,玄陽道人揮揮手。
“是。”清泉躬身退去。
臨走前,他還不忘打量身旁的兩人一眼。
此時玄陽道人正看著許景,眼中滿是讚賞。後者則態度恭敬,言語表情皆是極其恭敬。
‘玄陽師兄和清泉師兄二人,果然是關系極好。’清行如此想著,身形快步離去,很快就是攀上入峰階梯,消失不見。
而他走後不久。
“我給你的糜肉丹呢?”玄陽道人笑容收斂。
“師兄賜物珍貴,我不敢擅用,此時倒好物歸原主。”許景轉恭敬為警戒,將丹藥遞上。
看了一眼丹藥,玄陽道人看向始終在一旁的禿毛大公雞,道:“你若不要,那就給它吃了吧。”
“好。”
點點頭後,許景按照吩咐行動,將丹藥拋出。
他親眼看著大公雞激動不已的將丹藥吞下,也親眼看著後者興奮的上躥下跳,雙翅不斷撲騰,然後……
身軀一滯,三息後化作一團血水。
“好像拿錯了丹藥,這應該是化屍丹。”玄陽道人獰笑著。
“……”
許景嘴角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