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25日

　　要在弧形的手機殼的兩頭印上花紋，是一道相當複雜的工序，花紋被鏤空在一塊不鏽鋼板上做成模板，把模板安裝到機器的方槽裡，再倒入調好的油墨，產品放在定位柱上，啟動機器，刮刀刮過方槽，多余的油墨被刮到一邊，機械手臂上的乳膠印頭落在模板上，花紋就印在了印頭上，印頭馬上又壓在產品上，花紋就這樣被移印在了產品上，印好的產品由全檢檢查位置和紋路是否合格，合格品放在線上流入烘烤機，經烘烤機定型的產品冷卻後才能上線貼輔料。但凡哪個環節有一點偏差，印出來的花紋便不成形狀，每次開工，工藝員都要調試很久。

　　隨著產量的提升，移印房派專人去做，好幾個人派進去不過三兩個小時就出來了。老胡搖頭歎氣地說:“這些人太不靠譜了，開個機器開不好，搞那麽多不良品出來。”我的心裡一直打鼓，這些人多數都是別的線來支援的，這個重擔怕是還得輪到我。

　　不多久，又一個大叔撂了挑子，埋怨道:“裡邊熱得要死，油墨氣味又臭，才不待在裡邊。”老胡苦笑著對我說:“老高，只有你能頂住了。這些支援的還回去了，屁用沒有。”老胡轉頭嚴肅地對那幾個人說:“你們回去吧。”那幾個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慢悠悠回去了。

　　老胡找了個N95，千叮嚀萬囑咐，在裡邊的時候一定要戴口罩，有人會查，沒戴就會被稽查。想著裡邊的環境如此惡劣，還是開機器，還沒幾個人，肯定無聊又煎熬，不想小舒和張秀也在裡面。她們本來是貼輔料的，現在到這裡面做全檢了。

　　看我進來，她們也很意外，小舒把口罩拉下來掛在脖子上，看上去很滑稽，今天她還化了妝，唇紅齒白，櫻桃小嘴，眉目如畫，誰能想到她已經是8歲孩子的媽了。她笑著說道:“老高，你怎麽也進來了。太好了，有人陪我們聊天了。”

　　張秀同樣也是兩個孩子的媽，身材卻像老胡一樣胖，她很少花功夫裝扮自己，她也開心地說:“可算找了個靠譜點兒的，剛那幫人一早上沒做幾個產品，還都是不良品，說他們還頂嘴。”

　　我看她倆都坐在工位上，雙手抱在懷裡，十分悠閑的樣子，便問:“現在是沒產品做了嗎?”

　　小舒指著牆角高高的棉盤說:“想多了，大把的產品，主要是機器沒調好。”

　　我走過去，兩名工藝員正手忙腳亂地調試機器。好一會兒才做了一個產品，小舒把產品拿起來瞅瞅，連連搖頭:“不行啊，位置還是太偏了。”不知道又調了多久，一個濃妝豔抹的大姐推門進來，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發出噔噔的響聲，身穿白色工裝，至少是領班以上的人物。

　　她匆匆忙忙走過來，盤問道:“你們什麽情況?調一天都調不好嗎?生產的電話都打到主管那裡了！”兩個工藝沉默不語。“來，讓我來！”她沒好氣地說，一面綰了綰袖口，兩個工藝趕緊讓到了一邊。

　　只見她上下其手，左右開弓，一頓操作行雲流水，一個產品做下來，自信滿滿地流到傳送帶上。然而，小舒拿起產品一看，毫不客氣地說:“你這個更偏了！”並把產品遞過來說:“你看，這邊還有一節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女領班雪白的臉倏地漲得通紅，“有那麽嚴格嗎！”她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又噔噔地撞門而出，兩個工藝互相看了一眼，不知如何是好。

　　不多會兒，門外又一陣噔噔聲越來越近，首先進來的卻是一個纖瘦的工藝，個頭不高，跟小舒一般，修著短寸，發際線已經很高了，精神卻極好，他爽朗地笑笑，本來就高的鼻梁顯得更高了。女領班客客氣氣地說:“老唐，你快幫忙調調，他們老是說位置對不上。”

　　兩個工藝見到老唐如見救星，眼睛快閃出光來。老唐拍拍他們的肩膀和藹地說:“我來就好，你們幫我去看看二樓那邊的點膠機。”兩個工藝感激地點頭，說:“好的，老唐，二樓交給我們就好。”說完匆匆出了門。

　　老唐拿起女領班做的那個產品看了看，像是想起什麽來，便問我們道:“唉，你們這邊簽的樣板在哪裡?”

　　小舒說:“樣板在IPQC那裡。”

　　“我想拿樣板來對比一下。”

　　“我去找吧。”我自告奮勇，因為從進絲印房，還什麽事情都沒做。品管室跟移印房是挨著的，我推門進去，相較於外面，品管室異常安靜，品管基本上都是花枝招展的女孩子，空氣中仿佛都能聞到淡淡的花香。大多數人都在燈光下仔細地對比著各式各樣的產品，只有年齡稍長一點的一個站在一旁，不時指點一下，不難猜她就是組長了。我很客氣地問:“領導，請問魅族項目的樣板在哪裡?工藝說需要看一下。”

　　“是什麽樣板?”她反問道。我沒反應過來，一時語塞，她接著說:“是哪個工序的?是輔料的還是外觀的?”

　　“是移印房那邊。”我這才想起來，同一個項目的樣板也分好幾類。

　　她略一思索說:“移印房安排的是陸穎在盯，我讓陸穎小妹妹給你找。”說完就喊了兩聲陸穎的名字，卻不見人答應。一旁一直在看產品的女孩子提醒道:“二樓的一個項目她在盯，這會兒應該下去了。”

　　“沒事兒，我給你找。”她說著就從最裡邊貨架上端出一大棉盤產品，上面寫著“魅族項目樣板”幾個大字。翻了翻，終於在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產品堆裡找到了帶移印標簽的樣板。

　　我開心地拿過產品就準備走，她慌忙叫住我說:“用完馬上還回來，千萬不要損壞或弄丟了，再找人簽就麻煩了。”我連連點頭。

　　老唐拿到樣板小心翼翼端詳片刻，產品的方向花紋的位置在心中已有眉目，一番調整後做下一個產品，小舒看了一眼便開心地說:“終於像那麽回事了。”老唐再拿起產品看了一會兒，又調了調定位柱的位置，又做了一個產品，自信滿滿地說:“這個肯定沒問題了。”

　　果然，小舒興奮地說:“開乾！開乾！”

　　我早已戴好手指套準備就緒，老唐交代說:“小夥兒，定位柱還是有誤差，產品統一往左下角靠就行。我去還樣板。”說著出門去了。女領班也緊隨其後，不停誇獎道:“老唐，還是你厲害！”

　　開工之後一切順利，我們三個齊心協力很快就把堆積的產品做完了，這在之前都是夠一整天的產量。

　　“咱們要出去嗎?”我問道。

　　小舒反問道:“出去?出去幹嘛?”

　　“這裡都沒產品了不出去嗎?”

　　“你傻呀！我們這裡邊氣味這麽大，對身體都有害，別人都不願意進來，我們來乾得快乾完活兒了還要我們出去幹活兒，想的美哦。”

　　張秀也在一旁應和說:“就是就是，別那麽聽話，又不會給你漲工資。”

　　萬萬沒想到我們還沒歇下來，老胡就進來說:“你們快去線上幫忙，移印房今天不會來料了。”縱使我們百般不情願，也無可奈何，廠子裡上班都是計時的，只要沒下班，讓去哪裡也只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