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六年,九月初三。
有了那位水月仙君暗中打點,黃狗阿貝的功法一事自然再順利不過了。如今的阿貝,也算是個山上狗了,修為約莫就是個練氣兩三層的水平。不過妖族修行功法特別,並不需要專門打坐吐納,只要出氣就是在修行,所以看著還是跟山下尋常黃狗沒啥兩樣。與佛門一樣,主要還是要積攢道行,不然活得再久也還是個妖,變不成人。
張小寶也在玉屏山多待了些時日,等到暑氣褪去才告辭下山。
又去了海西府余下的幾處風景秀麗,古跡名勝處後沒有繼續向東前往那呂國都城所在的應天府,而是選擇了北上前往位於中部九江府。
那位水月仙君也換了一身行頭,穿了與少女喬楚相似的一身黑色羅袍,頭戴一頂黑色冪蘺,背負一把古製長劍,看著比江湖演義故事中的俠客更像俠客,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少了一匹高頭大馬。
畢竟神仙都是用飛的。
張小寶那隻小飛舟實在是容不下這三個人和一條狗,於是便將其交予了那水月仙君,讓她操控飛舟帶著少女和黃狗,自己則禦劍飛在前面帶路。
兩個人相處的倒也融洽,還經常背著自己講悄悄話,有說有笑的,聽的張小寶背後冷汗直冒。那水月仙君說話確實有點不著調,但其實確實是個正經女子,就跟白雲師兄差不多。一心向道,但就是有些會讓不熟悉的人覺得她不正經。
張小寶也樂得清靜,總算是不用天天去回答少女那些奇怪的問題了,少女都跑去問她那位月姐姐了。
師父不知道的,月姐姐知道。師父知道但不願意開口告訴自己的,月姐姐都會耐心解答。但師父還是師父,月姐姐還是月姐姐。
九江府,地處中部,幾乎與呂國其他所有的州府都有接壤。
要山,有如今唯一保有名號的中嶽——太一山。還有另一座名為“天台”的仙山。
要水,剛衝出三峽的九天江自其中橫穿而過,留下雲夢澤這等人間仙境。
數代帝王將相,文人墨客皆來此地遊覽山河,觀景抒情。遊俠浪子,玉顏紅袖也在此留下了許多膾炙人口的風流故事。
張小寶準備直接前往那位於九江府西面的雲夢澤看看,然後再沿江東下去太一山看看老趙,至於現在還能不能上去就不知道了,見不著也沒辦法。最後一再一路沿江東下,去應天府看看,如果能見到姐姐和張小龍就好了,也不知道張小龍當上大官沒,兩人如今到底成沒成。
至於那座與太一山分立九天江兩岸的天台山,張小寶並沒有打算去。原因很簡單,那什麽仙門大會就是要在那邊舉行,上去了萬一見到自家山門執法堂的人不就全玩完了。
如今這弟子也要跟人跑了,黃狗也是肯定留不住。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背後這把上品仙劍了,還不是完全屬於自己的,指不定哪天就不聽話自己飛走了。這要是被抓回去,沒個禁足百年估計是說不過去了。
一群神仙開會,頂尖的修行天才打架,幹嘛非要讓自己這種資質一般,濫竽充數的弟子也回去準備。自己這三腳貓的功夫,嚇唬嚇唬人還行,真打起來那不是白挨人家一頓好打嘛。
所以再怎麽說,也得等這仙門大會舉辦完了自己再回去,反正也不差這兩三年的。到時候師門估計也不會在意自己這麽個普通弟子參沒參加,不去丟臉就算好的了。
落下地面,張小寶收了飛劍。飛舟也緊跟著降落在跟前,水月仙君牽著女孩的手走了下來,黃狗則早就熟練的從船尾躍下。
張小寶邁步朝一旁的官道上行去,沒去開口說什麽。
“師父,飛舟你不要啦”少女看了看地上的飛舟,開口朝青年的背影喊道。
“師父送你了,讓月姑娘先替你保管著,等你以後掙錢買了乾坤袋再交給你”張小寶沒回頭,只是淡淡開口出聲道。
“謝謝師父”
冪蘺之後的水月仙君看了看青年的背影,有些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麽一樣,但說不上來。收了飛舟牽著少女,緩步跟上了青年的步伐。
巴陵城,並不是九江府的府城,但卻比府城還要熱鬧,因為這裡有那書上所謂的人間仙境——雲夢澤。
為觀賞此景,巴陵城特地在城牆之上修建了一座樓閣。因為其下方城門名為“嶽陽”,此樓也因此得名。
山下多動蕩, 嶽陽樓乃至嶽陽門皆被數次毀去,可一旦穩定了些,此地守城官員便會親自督造重修此樓,修好了還要請當代的儒家才人特意寫文宣傳一二。此地的名聲也便逐漸傳開了來,不乏有跋山涉水,遠行千裡來此隻為登樓觀景之人。
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
張小寶覺得做神仙最好的一點就是能飛,想去哪都行,不用走那些彎彎繞繞的山路,替自己省去了大把時間。
山下人總覺著一生太短,忙著種地,忙著讀書,忙著賺錢,忙著成家,忙著忙著,到頭來覺得自己好像什麽都還沒做,什麽都還沒見便要離開世間了。
都忙著活,也都忙著死。
山上人看似逍遙,其實和山下人也差不多。上山了便忙著開門練氣,練氣了忙著築基,築基了忙著結丹,忙著忙著,看似悠長的歲月眨眼之間便匆匆過去了。
閉眼,睜眼。山下人隻過了一天,可山上人有的過了一年,有的過了一百年。更有的,閉上了,就永遠也睜不開了。在一片漆黑中探尋那玄之又玄,飄渺無形的長生大道。
睡是小死,死是大睡。人生如夢,生滅無常。
張小寶不忙,不怕死,也不想睡。扶著欄杆望著遠處被夕陽染了顏色的雲夢澤,隻覺時間在這一刻變得極為緩慢。
來此的路並不遠,但自己用了整整三十年。
眼前是水天一色,風月無邊。
腳下是山高水遠,道阻且長。
大江東去,月倚西樓。
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