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六年，九月廿五。

　　自巴陵城沿江東下六百余裡，便到了九江府的府城，其名也為“九江”。

　　那艘飛舟坐不下，張小寶便和官府的漕運司又租借了一艘山下的尋常小舟。反正走也是一路順流而下，不用怎麽驅使，倒也方便。其實主要是不要錢，這會兒到了九江城將其歸還給漕運司的人就行。反正來來往往的都要用，官府也不差這一艘。

　　在九江城中的渡頭下了船，遞交了關引蓋了章，順便交代了歸還小舟的事便一個人朝城中行去了。

　　水月仙君和少女與黃狗則提前下了舟，從陸上的正門入城。張小寶此刻便正是要去城門那邊等她們，那位水月仙君也與官府討要了一份關引。至於上面的名字是什麽，張小寶沒看過，也沒興趣去了解，所以並不知道。

　　山上人一旦到了元嬰境，成了真正的神仙。便會舍去本名，改用道號。到這個時候，曾經認識的人，山上也好山下也罷基本都已經作古了，所以除了官府，根本沒人知道那些山上祖師的真名是啥。

　　自己如果有一天真成了神仙，也不會再有人會喊自己張小寶或是那個張台柳，只會恭敬地叫一聲:“關河仙君”。不過這種事也就是想想，有人能叫自己一聲“關河真君”就算不錯了。

　　胡亂的想著這些遠在天邊的事，水月仙君和少女便帶著黃狗走到了自己面前。

　　看了看已經不算早的天色，張小寶便帶著二人先去找客棧落腳了，明日再逛也不遲。

　　依然是尋了一處遠離江邊，有些偏僻的客棧。點了些當地特色的吃食，要了兩間普通的房間，唯一不同的是張小寶結了腰間閑置許久的那酒葫，讓夥計打了一壺店裡最好的酒。

　　那位夥計也還算難得，沒阻攔阿貝進來，也沒將這兩黑一白看成是附近江湖門派裡出來的一家子。

　　不過這種事，張小寶起初還去解釋一二，但慢慢的也便看開了，隨著那些夥計隨便稱呼了。至於那位仙君和少女則是從始至終都沒開口辯解過一句，每次都只是笑笑不說話。

　　點的菜也並不多，基本都是少女一個人吃完的。張小寶和水月仙君只是嘗了嘗味道便停了筷子，那葫酒也只是掛在腰間，並未去喝。黃狗阿貝則負責解決了吃剩下的。好在少女每次都會故意剩下些，不然它就只能天天吃素面了。

　　那隻瓷碗也早就交給了水月仙君保管，以後會與飛舟一同轉交給少女。

　　入夜，依稀能聽到江邊傳來微弱的絲竹之聲。

　　張小寶出了門，禦劍離去。準備抽空去一趟附近的太一山，看還能不能上去見見老趙。

　　太一山，其實是山上人的叫法。山下稱其為天柱峰，說其是支撐天地分開的一根梁柱。

　　出了九江城，沒飛多久便能看到夜色中那高聳入雲，一柱擎天的巨大山峰。張小寶覺得天柱峰這個名字粗俗是粗俗了點，但確實比太一山更為貼合。

　　落在山腳之下，張小寶並未邁步朝山路上走去，而是轉過身望著遠處天空，似是在等什麽人一樣。

　　瞬間便有一道黑影到了近前，女子的聲音柔柔傳來:“你來此地作甚”

　　張小寶笑了笑開口道:“來見我的老師，不知仙君跟過來是為何事”

　　“是我誤會了，本還以為你要丟下我們娘倆一個人跑了”

　　張小寶早就習慣了這仙君不著調的話，緩緩開口道:“如果我上去之後不回來了，仙君記得帶她慢慢走完剩下的路，看過了其余府境的人間山河再帶她上山”

　　“這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都上不去，不然早走了”

　　“上不上的去，走了便知道了。仙君能答應我此事便好”

　　“你就這麽放心把她交給我”

　　“道不同，不相為謀。遲早是要分開的，只希望仙君到時候能讓她過的開心些，莫要只顧著自己的大道了”

　　“我記住了，肯定不會做的比你差的，放心”

　　張小寶笑著點了點頭，轉過身朝山路上走去。

　　女子看著青年的背影，莫名覺得這地方他好像真能走上去，急忙開口道:“你上去了也得下來，一聲不響的走了，她肯定要因此傷心，說不定還會因此生出心魔，耽誤了大道前程”

　　“不會的，我是她師父，她沒仙君想的那麽柔弱。仙君就說我有事先走了，以後有緣肯定還會再見的。當然，前提是我明天沒回來，銀兩已經都放在我屋舍的桌子上了”張小寶沒轉身，只是出聲道。

　　女子呆呆的站在原地，望著青年消失的背影，一時間竟是有些搞不清楚這小子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麽藥，怎麽自己有些越來越看不透這個年紀輕輕的築基小修士了。

　　試探的朝山路上走了幾步，巨大的壓力自身上傳來，根本難以再向前邁步。

　　沒錯，這裡確實是太一山，自己也確實是仙族之後。跟父親說的一樣，此方天地對自己的壓製果然格外劇烈。

　　張小寶邁步一直朝上方走去，並未覺得有任何壓力傳來。山路並不算難走，只是兩旁的雜草有些多，難以辨認罷了。

　　山風輕拂，萬籟寂靜。

　　行至山腰之處便見到了那座還亮著燈火的小院，張小寶上前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吧，門沒鎖”裡面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張小寶推開門走了進去，又將門輕輕合上。小院裡沒什麽擺設，只有一張有些古樸的石桌，三件低矮破舊的平房。

　　張小寶朝亮著燈火的堂屋走了進去，一進門便見到了那個自己再熟悉不過老先生。

　　“學生張小寶，見過趙先生”張小寶作揖行禮道。

　　“幾年沒見，你小子怎麽這麽生分了，跟重養了一遍一樣。別整那些破禮數了，過來坐吧”

　　張小寶起身走了過去，坐在了趙登高對面。

　　幾年沒見，老趙好像真的老了，皺紋滿面，頭髮也花白了大半，聲音聽著也低沉嘶啞了些，不過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如初。

　　張小寶解下腰間的酒葫，沒問老先生喝不喝，直接將其面前放著的茶杯倒滿，然後又給自己身前那隻早已放好的茶杯也滿上。

　　二人皆無言，卻默契的舉起杯碰了一個，仰頭一飲而盡。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