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元見勢頭不對，咬牙看向蘇嶼:“蘇長老，你可別忘了四族之約！難道真要因為死了一個小宗門的聚靈期弟子，治我之罪嗎?”

　　蘇嶼一口氣險些要上不來，霍元這話簡直坐實了“強橫跋扈、仗勢欺人、草菅人命”這十二個字，這蠢貨哪壺不開提哪壺，十年前謝俞蘇霍四家鼎盛時，也不敢把“四族之約”掛在嘴邊！

　　四族之約，仙界版的權力和資源壟斷條約。四族佔據仙界一半的靈石，一半的長老職位，擁有超過百位金丹修士，二十位以上的問仙客卿。四大家族當年約定，彼此互通有無，抱團對外，牢牢把控仙界資源，之後爆發了幾場和普通修士之間的流血衝突，四族之約也成為一個可以暗著來、但不能明著說的忌諱。

　　霍元這一出口，幾位出身普通的長老都變了臉色。

　　眼見蘇嶼舉棋不定，蘇白上前與她低聲耳語了幾句，蘇嶼臉上神色變換，終於閉了閉眼睛，大聲道:

　　“既有證人，凌雲宗為當世第一宗，自當為萬宗表率。霍元身為凌雲宗長老，誤傷他宗弟子性命，雖非本意，但也有責在身。判:暫卸霍元長老之職，罰二十打神鞭。”

　　“請諸位長老投票表決吧。”

　　這是一個折中的方案，獲得了大多數長老的支持。

　　霍元不可置信地看著蘇嶼，厲聲道:“蘇嶼！你要卸我長老之職我不怨，但你罰我二十打神鞭不如直接殺了我！”

　　蘇嶼冷笑道:“之前懷瑾這小子犯了大錯，受了四十打神鞭。霍長老與其在我這裡浪費時間，不如向他討教一下怎麽熬過這二十打神鞭！”

　　四十打神鞭，危宜光心裡咯噔了一下。

　　十年前師尊身死後，來調查的人不肯讓她安葬屍身，被她捅了一刀，謝雍峰把她抓回來，打了五下打神鞭。

　　痛，非常痛，打一下，都像骨頭被敲斷了一根。

　　危宜光悄悄望向謝懷瑾，他今日也和俞、蘇兩位長老一樣，打扮得格外莊重，穿著一陣藍色錦袍，頭戴玉冠，腰束玉帶，像是人間的清貴公子。

　　明明她打量的眼神已經很小心了，謝懷瑾還是很快轉頭看她，雙目對視的刹那，她默默移開了視線。

　　若是從前，她一定會大剌剌地問他怎麽挨了這四十下鞭子。

　　如今時過境遷，她是資歷淺境界低的晚輩，不該去問一位仙君的痛處。

　　人群漸漸散去，斷罪台上終於寂靜了下來，萬豐抱起裴若霄的屍身，化木門的眾人跟在他身後，慢慢往回走去。

　　危宜光的手攥緊了又松開，眼睜睜看萬豐走到了前面，與她漸行漸遠。

　　“我知道此事並非師姐之過，今日多謝師姐相助。”

　　萬豐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她眼神亮了亮，向前走了一步，卻又聽他道:

　　“寶珠入水，竭池而取，殃及池魚。寶珠雖無過，池魚恨難消。”

　　“請師姐珍重自身，日後山長水闊，就此別過吧。”

　　他說話的時候，一次也沒有回頭。

　　台上台下的長老弟子一個個都離開了，危宜光還站在斷罪台上，遠方太陽初升，照在她身上，有種冷淡的暖意。她轉頭看向身邊剩下的最後一個人，謝懷瑾依然沉默地站在她身邊，側身替她擋了清晨的涼風。

　　她不走，他也不走;她不說話，他也不說話。

　　謝懷瑾真是一個奇怪的人，他主水，卻像山。

　　從前這座山與她對峙，鋒利的山尖無情地刺穿她的掌心;如今，這座山環繞保護著她，仿若山也會有水一樣多情的夢。

　　她倒在這座山的懷中，做了一個長長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