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道沉重莊嚴的大門,它肅穆在此,宛若王國絕境最後的磐石守衛,忠心耿耿。
只是形單影隻。
迪蒙很容易就辯識出大門的材質是紅橡木,為自己的見多識廣點了個讚。
紅橡木堅實、耐久、美觀,具備了一扇優秀家門應當擁有的一切要素,在過去,很多家庭都會選用紅橡木來作為自己家大門的材料。
如果紅橡木的價格再便宜一些,沒那麽昂貴,迪蒙相信,洛蘭境內家中擁有紅橡木大門的家庭數量至少要翻十倍。
不過縱使堅硬耐用,迪蒙面前的這道大門也很破舊了,它的色澤早已不再飽滿自然,上面布滿了亂七八糟的刻痕,看上去飽經風霜。
迪蒙伸出手掌,撫摸著上面的粗糙紋路,食指輕叩,感受著粗糙堅硬的質地,繼而察覺某些地方早就悄悄變形開裂。
帶著一絲探尋,迪蒙稍稍使力按壓,發現大門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麽堅硬,乃至於能被壓下一點。
內部腐爛的也很嚴重,上好的木料難匹敵歲月的慢刀,眼睜睜瞧著自身日日朽蝕。
如此的大門,單憑大門就可以推斷出,這是棟有故事的宅邸。
事實也用不著推斷,每棟居住過人的房子都有故事,每個人都獨一無二,經由他們之手產生的故事自然也是獨一份兒的。
不過這棟年老的宅邸,裡面發生的故事應當更加醇厚。
迪蒙收回手,後退了幾步,用自己的眼光丈量著面前的宅邸。
這棟宅邸當然有故事,因為它是約克鎮最古老的宅邸之一,屬於格拉漢姆家族。
迪蒙視線稍稍向下,微眯著眼睛,瞧著大門下方,正中間位置的圖案。
圖案雖然斑駁,但沒有褪色,它是被後期鑲嵌在門上的,作為這道大門的標志。
圖案像是狼頭,而且是複數,一黑一白兩顆狼頭在中心點對稱在一起,組成了大門的標志,同時表明這棟宅邸的所有人——
格拉漢姆家族。
雙狼應該是格拉漢姆家族的族徽。
這是約克鎮曾經最為古老、龐大的家族,格拉漢姆家族雖不是貴族,但依舊榮耀,族人通過某種未曾記載的賺錢手段,取得了龐大的財富,在昔日約克鎮采礦業還未開發之前便在這裡編撰著家族歷史,創造自己的諸般故事。
但現在,家族早就沒落了。
沒落的很徹底,就像是憑空消失一般,許多年以前,格拉漢姆家族的族人因為某些原因,在某個日子淡出了小鎮居民的視線,他們駕駛著馬車,滿載家族的財富離開小鎮,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音訊全無。
所以,與其說這是祖宅,不如說是被拋棄的宅邸。
“格拉漢姆家族……”
迪蒙專注地看著格拉漢姆家族的族徽,仿佛要從中看出來什麽似的。
古老神秘,是格拉漢姆家族在約克鎮治安局檔案中的代名詞。當三個小時前迪蒙查閱蘋果木街附近宅邸,進而了解到格拉漢姆家族的資料時,發現有關格拉漢姆家族的資料全都過於含糊,隻記載了它輝煌過很長的一段時間,甚至長達百年,卻連格拉漢姆家族搬遷的具體時間也沒有記錄。
格拉漢姆家族的族徽樣式其實也沒有記錄,不過迪蒙猜測它大概就是雙狼,因為大門上的雙狼太像族徽了。
格拉漢姆家族的族人在離開後,就像是全都客死他鄉一般,從未回到約克鎮。
格拉漢姆家族現在還存在嗎?
迪蒙不知道,畢竟它又沒上過報紙,洛蘭這麽大,小家族什麽的太多了,前些年政局動蕩,不知道有多少家族在那幾年悄悄消失。
但即使是個小家族,在離開小鎮後,它也還是神秘的,並且那種神秘感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重。
迪蒙越發好奇這棟宅邸中有什麽了,不過就算是不好奇,他也會探究這個家族的秘密。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他這是在自己生活的地方,提前排除某個直覺告訴自己的麻煩。
迪蒙還算相信自己的直覺,畢竟能讓他直覺到有什麽不對勁的,通常不是什麽小事。
迪蒙沒有選擇打開大門,他剛才試了試,門內有種明顯的堵塞感,越用力越明顯,大抵是老久的機關所導致。
想要在不損害這扇大門的情況下打開它,其難度不如另辟蹊徑。
誰知道這道表面堅硬,實際上強弩之末的大門會不會在外鄉人的手上分崩離析。
迪蒙轉過身走了幾步,跨過鋪滿青苔的石階,看著宅邸側面的一排哥特式玻璃窗。
玻璃裡面的灰塵暫且不談,玻璃外經由雨水的洗禮,顯得還算乾淨,只是有些地方存著一些難以去除的未知汙漬,是雨水衝刷不掉的東西。
破碎的玻璃很多,有些玻璃碴就落在窗台下的地上,上面蓋了雜草,變成天然陷阱。
迪蒙打量著,想要搜尋一處碎玻璃完全脫落,可以讓自己整個身子進入的窗戶。
不過還沒找到這種窗戶,他的注意力先被另一樣東西吸引。
那是大玻璃窗最下面的一塊玻璃。
迪蒙遠遠瞧見那塊玻璃,走過去將手掌緩緩貼到玻璃上,像是在對比什麽。
他確實是在對比。
玻璃上有個清晰可見的手印,比迪蒙的手掌小上不少,從大小來看,是女人,或是兒童的手掌。
問題是,這手印是在裡面的。
手印在玻璃內側,這麽來說是有個人趴在房間內看著外面時,不小心將手掌按了上去, 在灰塵上留下了痕跡。
“這個人是誰?”
迪蒙盯著髒兮兮的玻璃,透過玻璃,老宅的一角被他檢視,裡面的地板潮濕發綠。
只有地板,沒有家具。
這麽多年過去,就算老宅裡有格拉漢姆族人搬遷沒有帶走的家具,那也早被其他人帶走了。
手印沒有被灰塵覆蓋,它是近期才留下的,近期,有誰會在這棟老宅中……
還有其他人對格拉漢姆家族的故事感興趣?
是單純冒失的小偷,還是另有圖謀?
迪蒙隔著玻璃,比著手印,眼中好奇之色更盛。
暮色越發濃重,沉悶的黃色侵蝕著小鎮,給建築披上了一層劣質的金箔,沒有半點輔色。
在天色與圍牆的遮掩下,沒有任何路人注意到格拉漢姆宅邸中發生了什麽。
……
幾分鍾後。
為了避免留下痕跡,迪蒙沒去走現成的空窗戶,而是設法撬下一整面玻璃,進入宅邸。
走在宅邸的一樓,聞著腐臭味,迪蒙發現這種氣味同之前大街上的老鼠如出一轍,只是這裡的腐臭味很淡,就像是被久浸整年染料的毛巾,再怎麽洗,也是會有淡淡殘留。
這很不尋常,剛才只有這棟老宅前面沒有老鼠,可現在,老鼠的味道竟會在老宅內部出現。
古老的宅邸裡幾乎可以說是空空蕩蕩,唯一可以算作家具的,只有幾把破爛的椅子。
可髒東西卻有很多。
迪蒙低頭看了眼靴子,略帶嫌厭。
“這鞋子不能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