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蒙現在有諸多疑惑。
按照以往,如何對待疑惑,他有兩種截然不同,帶有強烈個人色彩的解法。
第一種,置之不理,讓這些疑惑頃刻消弭於虛無,或是永遠消失,或是在某個靜謐午後經由觸景生情,再一次消失。
第二種,加以理會,通常這樣做,疑惑就會經過變質、腐敗、沉澱等等一系列過程,最後轉為麻煩。
迪蒙少見地選了第二種,他敏銳的發覺,這些事之間似乎有一根線。
一根細長的,肉眼不可見的草蛇灰線把它們穿過,締結,最後不加邏輯地粗暴縫合在一起。
時間來到傍晚。
在都靈這地界,人們享用晚餐的時間點普遍都比較晚,對於某些開始追求更高水平生活的人群,一起享用晚餐甚至變成了一種頻繁、常見的社交方式,由此衍生了繁多的禮儀規矩。
還好由於曾經的身份,迪蒙和迪妮莎都還沒有養成這種麻煩的習慣。
迪蒙家裡晚餐時間很早,但今天格外早。
下班後迪蒙早早回家吃完了飯,找了個理由告別迪妮莎後,離開了溫暖的家。
他孤身一人,回到了蠟像館所在的蘋果木街。
蘋果木街的地理位置還算不錯,貝特斯克街雖位於它的後面,但由於蘋果木街臨近酒館和旅店,前面還有個釀酒廠,所以它遠沒有貝特斯克街那麽冷清。
不過這條街今天比以往更加熱鬧,哪怕是日暮時分,街上熱鬧的氣氛也仍然不減。
因為什麽?
因為老鼠。
許多老鼠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了街道上,它們散發著腐臭味,行徑有恃無恐。在吸引了居民們注意的同時,添油加醋,讓他們茫然的眼神快速轉為惱怒。
當第一個婦人將掃把拍向地上的老鼠,獵殺隨之開始。
隨著下班的人越來越多,獵鼠隊伍以驚人的態勢擴大起來。
夕陽西下,昏黃的畫幕中,形形色色的居民,跟著野貓一起獵殺著碩鼠,有些家貓也在其中,但更有一部分居民聞著老鼠身上那股子刺鼻味道,選擇了把自己家的貓關起來。
而他們,將代替自己家的貓出戰。
如此多的老鼠,雖不知什麽原因聚集在這兒,但老鼠必須滅殺。
這是鼠疫給人的深刻教訓。
約克鎮數量眾多的野貓,就是教訓衍生的產物。
不過老鼠雖多,但在居民們的合力下,相信要不了多久大街上的老鼠就會被清理一空,重現之前的模樣。
人們忙碌著,構成了早些時候尚不曾出現的奇景。繁忙的人群中,迪蒙一眼就瞧見了此前認識的紳士,格雷特先生。
格雷特領導手底下蠟像館的員工,一邊用手帕掩住鼻子,一邊指點著他們滅鼠方法。
他的表情看上去喜憂參半,街頭老鼠的大量出現,代表了並沒有人蓄意往蠟像館裡塞老鼠,謎題解開,帶給他的應該是喜悅,不過那來之不易的喜悅在見到老鼠們後,應該被衝淡不少。
指指點點中,格雷特沒注意到有人從自己身邊走過。
沿著灰色的圍牆,伴著日暮,迪蒙在岔路中選擇了人少的那條,再行了幾百米,來到了稍微高些的地形,望向黃昏下的蘋果木街。
蠟像館就在那,迪蒙的目光鎖定它,然後移開。
他看的不是蠟像館,而是其他的建築。
只是幾眼,迪蒙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一棟老宅之上。
那是一棟比之諾頓老宅更加大且暗沉的宅邸,不過這並不是引起迪蒙注意的主要原因,真正的主要原因,是只有這棟老宅前面的街道上沒有老鼠。
當大家都特別了,不特別的也就變成特別的。
……
迪蒙很快便來到了老宅前,無視身後的呼喊聲,發現這裡果然和自己在高處俯瞰的一樣,沒有任何的老鼠。
其實現在大街上也沒有多少老鼠了,野貓的戰鬥力超乎想象,一路上迪蒙看見了難以計數的貓,數量之多,仿佛全約克鎮的野貓都匯聚在這。
貓抓老鼠,很正常,一群貓聚在一起抓一群老鼠,也可以理解,但一群貓一起有效率的抓老鼠……
這件事就太難理解了。
熟悉貓的人都知道,貓抓老鼠都是要先玩弄戲耍一番後再殺,效率談不上多高。
可現在蘋果木街上的貓在幹嘛?
它們在以極高的效率殺掉自己見到的每一隻老鼠,如同任勞任怨的機器殺手。
“天呐,這些貓還像貓嗎!”
有路人目瞪口呆,發出了這種質疑,並被人粗暴地塞給了一條掃把。
詭異的氛圍中,迪蒙摒棄繁雜的思緒,抬頭注視老宅。
這是棟一看就久不住人的建築,不知道又是誰家廢棄的老宅。
大門上的鐵鎖早就鏽跡斑斑,給人感覺仿佛用手指點在上面輕輕一按,就會瞬間崩塌。
不過面對這種門鎖,迪蒙也沒有想破門而入的想法。
開什麽玩笑,他又不是竊賊!
迪蒙冷笑一聲,然後將手裡的皮球一下拋出,扔進院子裡。
“哇——”
見狀,他身後一直呼喊的小男孩馬上哭了出來。
小男孩無助地看著眼前這個說是借一下自己的皮球,實則拿著它來到這裡,還把它扔進院子裡的好看大人。
“你再哭一聲,我就不幫你撿皮球了。”大人蹲下身子,和藹地摸了摸他的頭。
“……”
那張好看的臉,落到小男孩眼裡霎時凶惡起來。
小男孩哭聲停止,害怕的點了點頭。
他隻想快點回家,大街上有好多髒兮兮的老鼠,還有這種奇怪的大人!
好可怕!
“要不要吃糖?”
大人像是變戲法一樣從口袋裡摸索出一顆糖果,嘴裡嘟囔著奇怪的話,“這是迪妮莎什麽時候塞進來的來著,大概沒過期……”
“媽媽說不能吃陌生人給的東西。”
小男孩害怕的瑟瑟發抖。
“好孩子欸!”
大人把糖收了回去,接著又講起奇怪莫名的話:
“哥哥教你一條,不能隨便吃陌生人給的東西,但可以隨便要陌生人手裡的東西,因為他們通常來不及下藥。”
小男孩更害怕了。
“乖,哥哥這就去幫你撿皮球。”
迪蒙瞧著小男孩的樣子滿意地點了點頭,在其驚訝的目光中輕松翻過了對小男孩宛若天塹的院牆。
到了院子內,迪蒙先是好整以暇的觀察了下院落的環境,然後才不緊不慢的過去撿回皮球,扔給小男孩。
“下次注意點,別再那麽貪玩,把皮球扔到別人的院子裡了。”
迪蒙語重心長地教育著下一代,卻發現小男孩拿到皮球後跑的飛快。
“現在的孩子啊,一點也不懂感恩。”
迪蒙感慨了句世風日下,轉過身十分自然地走到大門前。
他這並不算不告而入,私闖民宅。
迪蒙只是樂於助人罷了,幫小男孩撿回皮球,是基於不讓其幼小的心靈受到創傷做出的深切考量。
他很勉為其難的好嗎!
對於小孩子的要求,迪蒙總是不忍心拒絕。
誰叫他是個好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