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軍佔領城市後,法魯恩和達爾緹作為帝國的要員,被安置在了領主宮城的房間裡歇息,靜候發落。而本就在郊外患上風寒的法魯恩,受傷之後,病情又進一步惡化了。情急之下,凱恩趕緊召來了帝國的軍醫治療。
就這樣,法魯恩在昏迷中度過了七日。等他再度清醒過來時,陪在他身邊的,不是達爾緹,而是凱恩。當法魯恩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他正在床邊的椅子上抽著煙,望著窗外。
“……凱恩?”
法魯恩從床上坐了起來,凱恩方才轉過身,他一手拿著煙,一手搭在法魯恩肩上。
“老弟,醒了啊,好點沒?”
聽到這聲關切的問候,法魯恩虛弱地點了點頭。說實話,感覺很不好。整個身體都使不上力氣,就像變成石頭了一般僵硬。
“第一次用魔導兵器?”,凱恩似乎清楚症狀,進一步問道。
“嗯……大概,是吧。”
“這就對了,卸下魔導武器後,附加在你身體上的強化效果也會消失,你就會感到身體遲鈍,很正常。”
“謝謝,但是……,我記得——”
因為疲勞,法魯恩的記憶很模糊。而凱恩則解釋了當時以及後來發生的事。
塞伯特城原屬帝國進攻法姆山與艾達山一帶異民族的前哨,地處軍事要衝,後來被中立都市聯盟煽動獨立,施行了議會共和製,全城被掌握在市民議會手中。
但是,現任議長在通過賄選上台以後卻反攻倒算,清洗市民,希望能夠一家獨大壟斷整個市場來發財,成為僭主。因此,城內共和派的基礎被議長自己親手摧毀了。
而本就對塞伯特城虎視眈眈的帝國軍一直在密切關注著城內的動向,現任議長的反攻倒算讓帝國軍看到了奪回這座城市的希望。
因此,軍隊早就做好了準備。在暗殺部隊入城之前,作為前線指揮官的菲恩.華斯坦男爵——亦即達爾緹的未婚夫,就策劃了這場行動——暗殺塞伯特城議長,裡應外合收復塞伯特城。
“不過那個死胖子很謹慎,我一直沒找到下手的機會,只能出城之後再折返回來。好在,老弟你為我創造了這個機會,沒有死一個兄弟就奪下了整座城。”
聽到這話,法魯恩在心裡感歎命運還真是諷刺。他人都還沒有到‘叛軍’那裡,就先幫著帝國軍打下了一座城市。這讓革命軍那邊的人知道,可是壞事。
“欸,別說,老弟你幫了我這麽大忙,大哥我可得好好酬謝你一下,我把你舉薦上去,安排你在我隊裡當個分隊長,怎麽樣?”
“我之前已經回答過你了。”,在暗殺部隊乾沒前途的,而法魯恩也本能地不喜歡乾髒活。
“欸——,別這樣啊!老弟你也是平民吧?暗殺部隊這邊待遇還是很不錯的,至少在這亂世中混口飯是沒問題的。”
“但是這飯是在刀尖上吃的。”,法魯恩一口噎死了凱恩,但是,在這亂世當中,想吃上飯,又有誰不是在刀尖上呢?法魯恩走下了床,望向城外。那副光景,與之前所見並無不同,但是,現在已經是由帝國軍來統治了。
不費一兵一卒拿下這座城市,想必是很大的功勞吧。但是,這個功勞屬於達爾緹的未婚夫,菲恩?華斯坦男爵。想要超越他,就必須先和他站在同一個平台上。在陰影之下苟活,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之前那個女殺手,也是你們事先安排好的?”
法魯恩急於岔開話題,便想起了之前那個綁架達爾緹的獨眼女,娜塔莉婭。當時的景象,怎麽也不像是編排的。但凱恩的臉卻拉了下去,他在床角處磕了磕煙灰,擺擺手。
“不是,那是我另一個任務,不是軍方的,是我的上級安排的,清理門戶的任務。”
“……清理門戶?也就是說,那個獨眼女是你們自己人嘍。”
“唉,別提了,世事難料。幾年前我去出任務,正好遇到了奄奄一息的她,當時心善就把她救下了,希望能把她提拔起來當我的副手。”
之後的事,大概也猜得到。
“本來,我倆都成戀人了,但前不久啊,她突然跟我說,其實她是叛軍那邊的人!娘希匹,這都啥事啊,她說我人很好,看著不像是壞人,希望我能改邪歸正,跟她一起去南方,我沒答應,她就偷走了我的寶貝,跑了,真他娘晦氣。”
……呃,這個男人是有什麽專門發現潛在叛軍分子的特質嗎?
盡管在心裡這麽吐槽,但法魯恩還是進一步篤定了不加入暗殺部隊的決心。畢竟,要是凱恩再受一次背叛的話,不得憋出抑鬱症來。
“那你為什麽不肯相信娜塔莉婭呢?跟她去南方不行嗎?你們是戀人的話,不應該更加信任彼此麽。”
法魯恩想知道這個問題。凱恩是平民,與其效忠帝國,他更應該效忠於革命軍的。但是,為什麽……?
“我相信她。”,凱恩卻斷言道,這斷言讓法魯恩在心中多了一份竊喜。
“但我無法信任革命軍的其他人,我出任務這麽多年,死在我手上的叛黨不計其數,娜塔莉婭信誓旦旦告訴我她可以保住我,但真的可以嗎?”
凱恩搖搖頭。
“如果我的加入不僅沒讓我‘洗白’,反而讓她也受連累……那我不如保持現狀,讓她離我而去,至少能夠讓她不受猜忌地過自己想要的生活,至少在當時,我是這麽想的。”
這是猜疑,植根於對立的雙方早已無法溯源的恩怨的猜疑。凱恩是如此,那個發狂的村民海德也是如此,盡管在他們的眼前出現了有別於認知的個例,但雙方水火不容的立場還是讓他們選擇去否認這個個例。
這,真的是無法撼動的嗎?
“……那我也要離開了,我還有要做的事。”
法魯恩穿好在角落裡已經蒙塵的,達爾緹買的新衣服。上面已經看不到那天廝殺時濺到的血跡,應該是洗過了。究竟是誰洗的,他並不想去追究這個問題。接下來,他要一個人踏上這場未竟的旅途了。
“——再見了,凱恩大哥。”,凱恩確實是個很好的人,就是有點太沒有暗殺者的自覺心了。他這樣的人,一定是個很好的上司吧。但是,正如他所說,形勢不由人,歷史不會同情任何存在。不論是他還是達爾緹,都堅守著自己的立場。
而法魯恩,也終究要走上自己選擇的道路,即勇者的道路。但想的越多,他卻越被迷惘遮住了眼。
其他人都有自己堅守的原則,而他則像秋風中的一片落葉,隨風飄蕩。
屋外的涼風讓他清醒了點,拜好運所賜,下山以來的這近一個月都是晴天。此時的陽光已經多了幾分暖意。就在法魯恩鼓足勇氣,想要向前離開之際,身後傳來了門板搖晃的聲音。
“老弟,你不願意入夥,我這個做大哥的,尊重你的想法。不過,你我兄弟之間,我不教你兩招可過意不去啊!”
凱恩手中提著一根長棍,將其當作是慣用的長槍一般,在手中把玩著。法魯恩心中泛起了一陣暖意,拔出劍回應了他。雖然法魯恩用真劍,而凱恩用銅棍是不公平了點,但既然凱恩本人覺得無妨,那應該出不了事。
“別忘了在欣賞我實力的同時,也要欣賞大哥我瀟灑戰鬥的魅力啊!!!”
在喊出口號後,凱恩消失了。
凱恩的動作極快,法魯恩只看到他消失在原地,轉瞬間棍影就掠到面前。法魯恩借著魔導武裝帶來的身體強化,勉強跟上他的速度,用劍迎了上去。
擋開棍,反手迎斬。
在出手之前,動作已了然於胸。不過,熟銅棍並不是劍或刀,在被錯開後並沒有如法魯恩所想的被彈開。凱恩的手腕一動,原本向側面蕩開的棍子,頃刻化作了依靠首端刺擊的短槍, 朝胸膛刺來。
不過並沒有刺中,法魯恩在半道放棄了進攻,衝到了凱恩側面,揮劍劈下!
凱恩雙手握住長棍的兩端,靠中段擋住了劍刃的劈擊。但是,劍的質量要遠超凱恩的長棍。
法魯恩繼續注入力氣,打算將長棍一刀兩斷。但凱恩忽然後躥了一步,讓法魯恩的力氣撲了個空,整個身體前傾過去。
抓住這一瞬的破綻,凱恩用棍的尖端撥開了劍身,反手用棍尾向法魯恩的腰部掃來。法魯恩趕忙一躲,卻看到凱恩再度握棍朝胸膛頂來。他趕忙閃開,但是棍子卻在半路收了回去。
——是佯攻!
在看到棍子回抽的時候,法魯恩稍微放松了身體,重整勢態。但是,本來回抽的棍子陡然發力,凱恩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力量與速度,將他掃飛了出去。
“……嗚!這不是佯攻嗎?!”
法魯恩啐了口土,站了起來,被抽中的腹部隱隱作痛。
“佯攻?不是哦,我這招就是讓你以為它是虛晃一槍的佯攻,實際上是準備好的突襲。”
“好賤的打法啊——”
“能活命的戰法就是好戰法,比起用正大光明的手段死掉,我更願意被人冠以卑鄙小人之名活著。”
凱恩洋洋得意地宣講著他的大道理。不過,確實是很獨特的見解,法魯恩並不反感用卑鄙的小手段。
“凱恩大哥,謝了。”
法魯恩是徹底服氣了,但這一次,也是真的要離開了。不論是凱恩還是達爾緹,都是人生中的過客。大多數路,最終還是要自己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