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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起來去拾糞》31
  眼見這老頭說的決絕,胡青羊長歎一聲:“要是這樣的話,剛剛麻煩你了。老人家,且多謝你了。”

  說著胡青羊牽著駱駝低著頭就要走。

  那身後的駱駝也耷拉著個腦袋,蹄子在地上啪嗒啪嗒的走著,胡青羊手裡的旗子也不搖了,鈴鐺也不響了,整個一副喪失心氣的頹廢樣。

  許是一人一駝這幅模樣太過可憐,有個老婦對著那寨子裡唯一能和胡青羊無障礙交流的老頭嘰哩哇啦的說了一通。

  於是老頭點點頭,攔下了要離去的胡青羊。

  “那後生,你可果真能通陰陽?”

  胡青羊眼見來了生意,連忙點頭:“會的會的,難的不敢說,一些小事也能算得上手到擒來。”

  老頭點了點頭,又和剛才說話的老婦人哇哇說了幾句,見老婦點了點頭,於是扭頭對胡青羊說:“既如此,村裡確實有件事需要你們這種有手段的人去做,你且跟我來吧。”

  原來是那老婦家中,自上月起,就不知為何,每到月上枝頭就莫名有金鐵敲擊聲傳來,忽遠忽近的,每夜持續刻鍾時間就散,雖然時間不長,卻深更半夜的惹的人煩不勝煩。

  老婦家裡人多番找尋聲音來處,也不見聲音蹤跡,隻得隨它去了。

  萬幸的是除此之外家中也沒丟什麽財物。

  只是家中好事將進,這再怎麽無礙的事最好也是能去就去的好,老婦人這才開口留下胡青羊。

  胡青羊默默聽了就知道了這搗亂的是什麽東西,只是他卻不明白黨項各族多供奉鬼神,家裡既然有了這種異事為何不早早焚香祝禱,稟告守村鬼神呢。

  “你卻不知道,咱們梨山寨本是在西南一百二十裡處的梨山謀生活的,只是因部落內鬥,輸了地盤這才遷徙過來沒多久。因此鬼神不在。”

  原來是這黨項族內分八大部落,這裡地廣人稀,物產不豐,因此每部落間也常有爭端。前幾年費聽氏和細封氏爭鬥輸了土地草場,細封氏眼饞梨山的瓜果,這才強取了梨山寨,將他們趕了出來。

  而村裡早先供奉的山鬼樹神卻不願意跟著寨子裡的人走,畢竟有奶便是娘,都是給它祭祀的,誰祭祀不是祭祀啊,何苦要跟著他們去吃糠咽菜的過苦日子。

  而梨山寨之前靠梨山滿山的梨子在這片土地上過的十分富足,如今一失了土地,二丟了村神,自然過的越發困頓,甚至還要從頭開始學如何養牛養羊,生怕出了錯。

  “這麽說來你們寨子也是新寨了。”怪不得村裡一片嶄新的模樣,村坊上的紅顏料寫的字都還沒掉呢。

  “是了,咱們這個寨子建了還不夠一指之數呢。”

  兩人又說了一會,見時辰也不早了,太陽越發高照,於是帶胡青羊去了寨子裡給安排的屋子。

  胡青羊暫時住的房子和其他人住的也是一樣,只是沒有院子。也是黃土砌成的土牆,頂上是幹了填充的長草。屋子裡東邊牆壁旁有張矮腳床,上面用繩子編織了張細密的網,搭建的是個像後世的吊床一樣的床鋪,上面也沒得羊皮被子之類的鋪蓋。

  南邊窗台下有張胡桌配胡凳,屋子正中間是個火塘,火塘此時還沒點燃,上面用牛皮繩吊了個瓦罐。

  “你先姑且在這休息休息,駝馬栓在門口就成。我們的房子就在你們前面,那棵大梨樹旁就是我們家,你要是有事直接過去找我就行,等會我讓吐渾兒家的給你送吃的喝的來。”

  吐渾兒是吐谷渾的簡稱,是自鮮卑傳來的名字,當地人並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但因著慕強心裡,往往十個孩童裡有三個是吐渾兒,兩個是寶髻人的名,剩的才或多或少的是些黨項族的本土名字。

  而費聽老頭說的吐渾兒就是剛才那開口的老婦人的兒子。

  胡青羊點了點頭,當做答應。

  這老頭見胡青羊還算好說話,不是個矯情人,暗自點了點頭,把門簾子給他放下,轉身顫顫巍巍的走了。

  胡青羊送走了老頭,將行李從駝馬身上卸了下來,放在床上,又從皮囊裡倒出水來,刷了刷那瓦罐,打算燒上一壺涼茶去去暑氣。那老頭剛才就看見胡青羊的駝馬身上鼓鼓囊囊的背了不少東西,知道他既然作為遊方道醫,手裡該是有些東西的才是。

  果不其然,胡青羊燒著火後,從那小包袱裡掏出不少草藥來,分了分。往那罐子裡抓了把銀花、槐花、野菊花,放了兩個乾山楂,綿茵陳,考慮到這幾日可能的吃食,又特地加了車前子、黃芩用來去熱利水,預防小便不暢。

  如此熬了滿滿一大罐,加了足足的水,胡青羊用小火讓它慢慢沸騰。

  自己又取了大包袱裡的東西拿到屋外,準備簡直貨郎,擺起攤來了。

  他用早先遮陽的木棍首尾相扣,榫對卯卯對榫的,幾個呼吸就搭了個兩層的花架子。又在這花架子上放上兩塊薄木板,木板上蓋上麻布,當做貨架,之後又將精小物品按照類別一一擺了上去。

  因著架子只有兩層,他還特地在地上鋪了張布來放置一些日常雜物。

  之後胡青羊一手拿著串鼓,一手持著板,打起鼓敲起板,唱起了貨郎太平歌。

  “一更唱到二更進,親朋好友兩邊分,左邊是親右邊是人,大家聽我說古今。”

  “人人都盼世太平,寬厚禮讓石變金。”

  “小孩打鬧是常事,笑臉先擋自家人。”

  “家畜家禽要看緊,害人賠禮免糾紛。”

  ……

  “是非之話不要聽,戳是弄非害人精。”

  ……

  “這些話兒要記清,祥和安定永太平。”

  貨郎太平歌是由“叫聲”發展而來的一種具有短時廣告性質的叫賣聲,混合了市井諸色歌吟,賣物之聲,采合各地民間曲調編纂成的曲調,又叫貨郎兒、轉調貨郎兒。

  當貨郎沿途敲鑼搖鼓時,會唱著物品的名稱來招攬顧客,即便某些時候人們聽不懂貨郎嘴裡唱的是什麽,到聚集效應也會為貨郎帶來不少看熱鬧的居民。

  所以這貨郎太平歌不拘腔調、文藻,雖以勸人學好為上,也不能失了本意,要易於傳唱,又能吸引人意。

  偏偏胡青羊是個半路出家,隻記得少數歌詞,隻得自己胡亂填補了些勸人向善的句子在裡面,萬幸的是周圍的人本也聽不太懂,不然倒是要丟人了。

  胡青羊擺的這些實際上也只有三類。

  一類是擺在地上的日常用具雜物,有大的有竹笊籬、蒲扇子、馬扎、鬥笠,小的有瓶、罐,壺、桶,鋤頭、斧子、鏟子,精細的有五色絲線、瘟紙、假帶,粗糙的有瓦罐、草繩等。

  一類是時蔬酒果,如蘿卜、青菜、酸醋、黃米、雜酒等,甚至還有幾罐麥芽糖、紅糖、白糖、芝麻糖、錘子糖。

  最後一類是民間玩具、女子首飾,包括孩童玩具有撥浪鼓、竹蛇、香包、泥人、面具,燈籠,風箏、泥口哨等,女子首飾以銀質的手鐲、釵環步搖居多,也有幾朵宋國產的絹花和兩個裝著鸝鳥的鳥籠被胡青羊插在架子上充當門面。

  被叫嚷聲引過來的費聽老頭一過來就看到這地上擺的玲琅滿目的東西,不由得詫異:“後生,你這東西可不少啊?”

  可不是不少嘛,兩層的架子,一地的家夥事,洋洋灑灑的像是潑出去的水一樣佔了門口一大片地方。

  “哎呀,我的大爺哎,只靠給人看病拿藥的話,我哪裡養的活自己呦。”胡青羊打趣,“您瞧,這些東西可有你們缺的,挑上幾件?”

  “我家中倒是不缺,”費聽老頭拿起一朵扎在架子上的淡黃色絹花問道,“這是上國的花?”

  胡青羊看那老頭沒見過的樣子,笑嘻嘻地說:“是嘞,這是宋國產的絹花,是用綾娟扎的牡丹,牡丹是富貴之花,戴絹花牡丹有招財富貴的好意頭。您且瞧瞧,要不要給嬸子也帶上一朵?”

  費聽呸了一聲,笑罵道:“你嬸子什麽歲數了還戴上花了?”

  話雖如此,這老頭卻也沒把絹花放下,反倒又依次把通草花、摔頭、綽枝都拿起來比了比,一會摸摸絹花的手感,一會比比通草的模樣,胡青羊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但卻看得出來老頭是打算要買朵紙花的,自然也不趕人,隻讓他慢慢挑。

  通草、摔頭、綽枝、綾娟都是紙花,比紙花非彼紙花,是不是時花的意思。

  費聽老頭看了半天,拿起一朵摔頭和一開始就看中的綾娟絹花對胡青羊說:“這兩朵不是一個樣式吧?”

  胡青羊抿了抿嘴,笑著說:“不錯,正是有所區別的。這摔頭扎的是索花魁,用的是西域來的新棉棉布製成的。而這絹花是洛陽紅牡丹。雖用料不同,但具都要經過選料、上漿、染色、窩瓣、烘乾、定型、粘花、組枝等工序,主打一個有什麽樣式的鮮花咱們就得有什麽樣式的紙花。您瞧瞧, 朵朵姹紫嫣紅,個個千姿百態,實在是一等一的混真頭花。”

  “咳!”胡青羊把這花誇的有點太多,費聽老頭一時有些糾結,“既如此,這花也不便宜吧?”

  胡青羊笑著點頭,對他說:“有貴的自然有賤的,您手裡的洛陽紅我卻不能厚著臉皮說它便宜,可要是索花魁卻是人人都戴的起的。”

  費聽老頭聞言點了點頭,笑到:“既如此你且把這二花的價格說上一說吧。若是貴我便隻選個便宜的,若是還好,老頭我咬咬牙能堅持,便兩朵都選了。”

  又對胡青羊歎氣:“我家中有個女子要出嫁,雖這幾年光景不好,卻也總該給她添上點喜氣才是,只希望你也莫要要的太狠。”

  “我今日既然承了大爺的人情,便隻取個頭花的成本之費。”說著掏出來個木質算盤,撥弄起算珠來:“一朵絹花要用九寸左右的綾絹,一尺綢緞要九十文,扎花用的是花素綾比普通綢緞貴一些,且算您一尺一百文,九寸九十文,去掉染色、選料之類雜七雜八的費用,再加上一朵新棉布的索花魁,總共收您一百一十文。”

  胡青羊算完之後將算盤往費聽老頭面前輕輕一放,給他看過之後,豎起來回復原狀:“您老人家怎麽付?”

  費聽老頭聽了胡青羊的報價,原本還有點緊張的神情一下松弛起來:“一百一十文還是拿的出的。”

  說著就要回去拿錢,又猛的想起之前胡青羊說過的話,轉過身來問他:“我之前聽你說,你這裡還能以物抵物?”

  胡青羊聞言笑得更開心了:“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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