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下去了，太陽還沒有出，只剩下一片烏藍的天;除了夜遊的東西，什麽都睡著。房間外黑沉沉的一無所有，房間內倒還有一片被風吹得直打哆嗦的燭光。

　　孫悟空站在屋內，眼前萬事萬物垮塌粉碎，一切都在往下掉。他隻覺天旋地轉，眼前的菩提祖師變成了禿頭和尚，禿頭和尚腦袋上又長出又白又密的頭髮，就像方寸山冬天地上的積雪。

　　孫悟空努力想要看清這一切，這時，天旋地轉的感覺消失了。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他整個人猛地一晃，重重地摔倒在地。

　　孫悟空起身，借著那片搖曳的燭光，他看清楚了兩個人。

　　一個道人，一個和尚。

　　孫悟空定定看著他們。

　　金蟬子和菩提祖師也定定看著孫悟空。

　　三人大眼瞪小眼，看著詭異極了。

　　良久時間後，孫悟空跑到房間外看了看天，很快又跑回來。

　　“你不是我師父。”他說。

　　菩提祖師有些意外地看著孫悟空，說道:“我以為你會求饒，小聲辯解說自己不是故意的。又或者，用和尚那套辯證法，說什麽既然夢境中的我不是真的我，那夢境中的弑師也就不算真正的弑師。可我萬萬沒想到，你清醒後對為師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

　　孫悟空沒回答，只是從虛空中抓出一根烏鐵棒子。他試圖攻擊菩提祖師，卻打在了空氣牆上，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在阻擋著他。

　　菩提祖師輕輕一揮手。

　　孫悟空頓時如遭重擊般跌落在地，動彈不得。他感覺自己渾身力氣都被抽乾，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回答剛才的問題，肉體的長生和靈魂的長生，你選擇哪一個?”菩提祖師的聲音冰冷而無情。

　　孫悟空反問道:“我為什麽要選?”

　　一旁的金蟬子忽然開口了，“做出一個選擇需要理由嗎?”

　　孫悟空:“不需要嗎?”

　　“需要嗎?”

　　“不需要嗎?”

　　“需要嗎?”

　　孫悟空沒有繼續這種無聊的對話。他只是忽然想起幾年前在方寸山上遇到的那個樵夫，當時的自己和樵夫也有過一段類似這樣的對話。

　　這讓他有種“今夕是何年”的疏離感。

　　許久後，孫悟空搖搖頭，“過去的經歷告訴我，當別人強迫你二選一的時候，那就說明選哪個都是錯的。就像當時老大王搶我食物，問我是要香蕉還是要蘋果。我努力踏上修行之路，就是不想被人欺負，不想被人逼著做出選擇。”

　　金蟬子冷笑一聲，“不想選?憑什麽?憑什麽你不想選就能不想選?那我也是能說的，我這麽多年努力，就是想恃強凌弱，想逼著別人做出選擇。”

　　話音剛落，孫悟空感覺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背後傳來，仿佛有無數座大山在擠壓著他。他的骨頭在“嘎吱”作響，疼痛幾乎讓他無法呼吸。

　　孫悟空嵌在地裡，他死死盯著金蟬子，好似要把對方骨灰都銘記於心。

　　金蟬子卻顯得漫不經心，“恨我嗎?恨就對了，好叫你知道，這個世界不是圍著你轉的，也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的。你不想選，我就偏要讓你選。不服氣嗎?可不服氣的話，你又能怎麽樣呢?用眼睛把我瞪死嗎?”

　　孫悟空想挺直腰杆，卻怎麽都做不到。

　　“別折騰了，我修行上千年，要連你這猴頭都鎮不住，那還不如找塊豆腐撞死算了。”金蟬子俯下身，盯著孫悟空的眼睛問道:“告訴我，你叫什麽?”

　　我叫什麽關你屁事......謝天謝地，孫悟空是想這麽回的，可對面和尚眼睛裡有個八卦圖，八卦圖裡陰陽二魚在那轉啊轉的，一直不停歇。他想說的那句“關你屁事”，到嘴巴也變成了，“我叫孫悟空。”

　　孫悟空痛恨那禿驢，更痛恨此時的自己。這時，他又聽菩提祖師問道:“你從何處而來?”

　　“花果山。”

　　“你從何處而生?”

　　“花果山。”

　　“不對，我問的是你從何處而生?”

　　“石頭，花果山的石頭。”

　　“石頭之前是什麽?”

　　“石頭之前......是石頭。”

　　“不對，沒有人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除非你是怪物。所以，石頭之前一定不是石頭，一定還有別的東西。你好好想想，然後再回答我，石頭之前是什麽?”

　　“石頭之前是什麽?......沒有人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除非你是怪物......石頭之前是什麽?......沒有人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除非你是怪物......石頭之前是什麽?......沒有人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除非你是怪物......”

　　孫悟空的腦海中不斷回蕩著這個問題，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仿佛自己被扔到深淵裡。一個無底的深淵。一直往下沉往下沉，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停。

　　“啊！我不是怪物，我真的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石頭之前是什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頭痛，痛！”孫悟空捂著腦袋，四肢硬得像屍僵。

　　“想不起來就別想了。”金蟬子撫摸著孫悟空的毛發。

　　孫悟空剛感覺自己內心稍稍平和一點，金蟬子的聲音又從輕聲細語變得大聲起來，“你內心深處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麽?”

　　“最想要的東西?”

　　“對，別說長生。這只是表象，不是目的。我看你也不是那種能一直窩在花果山，整天無所事事，吃飯睡覺打小妖怪的猴子。 若真如此，你不會那麽容易就從千年黃粱木上掙脫開來。”

　　“我不知道你說的什麽千年黃粱木上。”

　　“這不重要，告訴我，你內心深處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麽?”

　　“我要天下再無我戰不勝之物！”那是孫悟空的聲音在說，背後的大山好像消失了，他從地上爬了起來。

　　金蟬子望過去，帶有“八卦圖”的眼睛瞬間爆開。

　　孫悟空沒理會他，繼續說道:“我要我飛起來時，那天也得為我開路。下海時，水也自動分成兩邊。我要天上眾神諸仙，見到我畢恭畢敬。我要天下再無我做不成之事，再無我戰不勝之物。我要從今往後萬萬年，所有人都必須記住我的名字。孫！悟！空！”

　　菩提祖師滿臉駭然。

　　金蟬子捂著眼睛就要走，卻已經來不及。

　　眼前萬事萬物垮塌粉碎，一切都在往下掉。孫悟空眼中，菩提祖師又變成了禿頭和尚，禿頭和尚腦袋上又長出又白又密的頭髮。他剛想定睛一看，整個人卻突然摔倒在地。

　　孫悟空從地上起來，疑惑地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月亮下去了，太陽還沒有出，只剩下一片烏藍的天;除了夜遊的東西，什麽都睡著。房間外黑沉沉的一無所有，房間內倒還有一片被風吹得直打哆嗦的燭光。

　　借著那片燭光，孫悟空看清楚了兩個人。

　　一個道人，一個和尚。

　　孫悟空定定看著他們。

　　金蟬子和菩提祖師也定定看著孫悟空。

　　三人大眼瞪小眼，看著詭異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