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2月27日-深夜23時17分】

　　【炎國-之江省-臨安市】

　　拉開窗簾，晚風吹拂進屋;新鮮空氣讓幻痛著的空洞眼窩舒服些了。

　　褚顏將遮住自己小半張右臉的眼罩扶正，坐到落地窗前的靠椅上，歎了口氣。

　　眼前，景觀甚好，雅致庭院落了層薄雪，夜色下山野林木與別墅屋幢交相掩映，構成幅清幽肅穆的剪影畫;而遠處城市的繁華燈火，則如條貫穿大地的星河，為這幅畫面添上一抹奇幻色彩

　　想在臨安這種新興省會中購置別墅本就不易，而這能俯瞰城區，以最好位置欣賞夜景之地段更是寸土寸金。

　　傍晚剛接到委托時，褚顏還因為這地址興奮了一陣。

　　自師門遭滅，被迫流亡俗世後，他便只能做些替人驅邪鎮靈的活計來賺取酬金。

　　在茫茫人海中追尋真凶需要投入巨量資源，沒有獲客渠道的褚顏一開始連維持生計都困難;摸爬滾打了將近一年，他才勉強在江南一帶站穩腳跟。

　　原以為今日終於碰上大戶人家，接到樁能讓自己從錢財瑣事中擺脫的“生意”，可怎麽就……

　　“所以，現在你可以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嗎?”

　　“……”

　　風也吹夠，景也望盡，可屋內氣氛仍如冰封般僵死。

　　“別盯著那具屍體發呆了，長眼睛的都能看出來吧?那殘次品已經死透了;若實在懷念，我可以幫你試試降靈儀式，不過那得另外加錢。”

　　實在無法忍受沉默的褚顏終於扭頭回望，左獨眼直盯向那跪坐在客廳中央、跪坐在一具乾枯屍體前的貴婦——這幢別墅的女主人，徐倩。

　　“這……我……”

　　無語凝噎，想說些什麽，但無數因驚嚇而紊亂的情緒與言語只能在她的額葉及語言中樞來回往複，令她扁桃體發癢，卻什麽都擠不出來。

　　躺在徐倩面前的，是一具新鮮、甚至還殘留有些許體溫的“乾屍”——軀體乾癟、毛發脫落，面上表情驚駭又痛苦，已萎縮成乾葡萄樣的眼仁死死盯著天花板，因過度脫水而變得黢黑僵硬的皮膚還翻起一道道斜向皺紋……簡直就像一條被過分擰乾的毛巾。

　　以乾屍為中心，一灘份量不小的液體向四周蔓延開去，那些或紅或黃的粘稠汁液混雜在一起，散發出一股大概在屠宰場才能聞到的可怖腥臭。

　　乾與濕，兩極交疊，液體之來源不言自明，這個可憐人，恐怕是被生生“擰”成了人乾。

　　“想處理殺人事件的話，你應該找刑警同法醫來，而不是我這個【靈媒】。”

　　見這女主人還是一副癡傻樣子，褚顏腦筋一轉，起身就朝大門走去:“若沒有其他需求，就恕我先失陪了——”

　　“等等！”

　　少年從徐倩身旁經過時，她才終醒覺過來，失聲尖叫的同時扯住褚顏褲腳:“褚先生、褚大師，您不能走，您得救救我們、救救我女兒……”

　　“啊，原來你還能說話啊。”

　　見對方被自己的激將法詐回些許理智，褚顏也算松了口氣。

　　相較於面目可憎的屍體和可能潛藏於這幢房子中的殺人惡靈，自己的雇主被嚇破膽、成了個傻子，更會讓他覺得棘手。

　　“我記得，今天下午你同通我電話時，也說是為女兒除靈來著?”

　　漫不經心地說著，褚顏體貼地蹲到徐倩面前，與她保持同一海拔:“是你女兒殺的?這家夥?”

　　嘴上講著對一位母親來說最嚴厲之指控，手卻漫不經心地摸向那具乾屍。

　　稍微搓搓衣角，原本精致厚實的真絲道袍直接崩解成一撮撮乾硬短絮，脆得像一片威化餅乾:“快回答呀，別愣著不說話。”

　　“怎麽能……怎麽能這麽說……”

　　呆楞了好一會兒，徐倩才理解到褚顏話中真意。雖然理性告訴她這確實是可能性最大之推論，可一位母親又怎能接受此等駭人罪責被加諸到自己女兒身上。

　　明明幾分鍾前還相安無事地坐在客廳，明明今天女兒意識難得地清醒，可為什麽一眨眼的功夫，好好一個大活人就被擰成了人乾，女兒也不知所蹤……

　　“嗯?還不太能夠接受嗎?隨便吧，反正我也不是來查案的。”

　　看著徐倩糾結又恐慌的神色，褚顏也明白自己的猜想大致正確。

　　他站起身，抻了個誇張的懶腰，腦袋都快仰到與後膝齊平:“知道對方是你女兒，我下手也會溫柔些，多問一句就是為了這個。”

　　“什麽?下手?你究竟要用什麽方法——”

　　沒有第一時間理會徐倩追問，褚顏直回身體，閉上獨眼，左手稍稍撩起劉海，腦內意識向眼球集中。

　　“目乃識之窗。”

　　心中默念術詞，以助眼中之靈同自身意識快速共鳴。

　　再睜開眼，一個唯有靈媒方可觸及的全新世界便展現在眼前。

　　恍若失足踏入奇境，此時褚顏眼中，事物表面均結出一層形色各異、厚薄不一的“霧層”，這便是物體中魂靈在靈媒眼裡最直觀的形態。

　　自天地伊始，名為靈的能量便同物質共軛誕生。

　　它是物質世界不可分割之陰面，是同樣只能被轉化而不能被湮滅的基本存在。

　　猶如水注入各異器皿將改變形狀，不同的物質結構會扭曲留存其中的靈質，使其表現出獨特的性質與形態。

　　反過來說，若有能力單方面驅動靈體，亦將導致其對應的陽面物質變化。

　　這世間大多數奇人異士，如巫蠱法道、咒卜術乩之流，其神通之本源皆循此理。

　　雖說這些存在更受俗世追捧，但在褚顏看來，那幫難以觸及本源、只能用各種繁瑣手段來迂回達成目的的家夥，還真就與殘次品無異。

　　毋需修行即具神通，脫離外物亦能施術，單憑意識便可直接馭弄靈體……上古異士流傳下來的至精血脈，所謂靈媒，就是如此優越的存在呀。

　　“屋子倒是挺乾淨的。”

　　開啟靈視後的褚顏環顧四周，並未發現任何異常，室內陳設中的靈體皆內斂且穩定，貼在客廳天花板上的那半張“巨臉”神情亦十分安詳。

　　留存於建築結構中的靈，長年累月經受所居者潛意識影響後，便會形成屋宅靈，其形象會隨著年月增長愈發接近居住者;若它沒有異樣， 便基本可以排除屋幢結構及風水環境的問題。

　　“至少不是沒事兒喜歡請古曼童之類邪道玩意兒進家門的家庭。”將情況簡單梳理一遍的褚顏心道，“居住環境也很正常，那就是單純的外部因素?”

　　“咕嚕嚕嚕嚕嚕嚕——”

　　就在褚顏沉思的片刻，一陣如鐵球滾動般的怪聲倏地包圍了整棟屋子，連牆壁都跟著震動起來，著實嚇了二人一跳。

　　迅速定下心神，憑著靈視視野帶來的輕度透視效果，褚顏即刻鎖定怪聲來源——埋藏於牆內的道道柱體，以及那突然爆發、意圖不詳的意識波動。

　　“水管……是水嗎?！”

　　靈視可以看清靈之運動，故能借此推測與靈一體兩面的物質的情況;就在這短短三秒內，不僅有巨量水體自給水管湧入，恐怕連排水管下的水都被倒吸起來，源源不斷地送往二樓。

　　“哢哢哢——”

　　超標的水壓令管道都發出哀鳴，而向上湧動之水流量則還在猛增;再這樣下去，管道爆裂、牆壁崩解，整棟別墅都被大水漫灌也只是時間問題。

　　“看來沒時間再多解釋了，現在就得把問題解決。”

　　“等等，你不要亂來啊——”

　　還未搞清楚狀況的徐倩無助大喊，褚顏卻連頭都未回，直接躍身衝至樓梯口，憑著慣性踏牆而上，僅三步便飛上二樓。

　　“嘩啦！！！”

　　於半空中還未落地，兩米余高的浪牆便迎面拍來。

　　自地下抽調而來的洶湧波濤，此刻，儼然成為對方最擅用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