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馬總，有玩家在遊戲舫內突發暈厥，現在還在搶救！”

　　“趕緊把玩家資料調出來…”

　　“姓名程野，43歲，在《重啟人生》三輪內測中，連續登頂玩家熱度榜，成為一炮而紅的大齡遊戲主播…”

　　助理突然尖叫一聲。

　　“馬總！程野的顱內神經功能喪失，已經被判定為…腦死亡。”

　　總裁辦內，所有人一下癱了。

　　還沒公測就鬧出了人命，而且死的還是熱度榜上的第一玩家?

　　這遊戲…怕是要涼啊！

　　…

　　2011年，大三，寒假。

　　慶城市，阜通縣城。

　　老舊的房屋裡，一個滿臉局促的少女，正並著雙膝坐在沙發上。

　　在她對面，程野一臉興致地盯著她，心裡不禁嘖了一聲。

　　這所謂的沉浸式方艙遊戲，他是越發看不透了。

　　相比前幾輪內測，竟然連所有npc的心智，都和自己印象中一模一樣。

　　按《重啟人生》的官方說法，玩家參與遊戲的時長越久，自己的過往記憶，就會和AI大模型構築的世界，結合地越緊密，還原度也越高。

　　這一回，已經是他第四次重開進入，整個遊戲的質感，也是旱地拔蔥一般飆到了他難以置信的程度。

　　就像眼前的嚴瀟然，仿佛有一束光打在她身上，和自己年少記憶裡一模一樣。

　　她穿著一件杏色的針織連衣裙，一頭如瀑般的長發披散開來，臉上皮膚很白很白，有一種金燦燦又晶瑩的通透感。

　　只不過，她的眼神略微有些疲憊和呆滯，顯得心事重重，可恰好是這一秒的放空，讓這種輕減的美，變得有穿透力，變得可具探討。

　　程野有些恍惚了，這哪裡像是遊戲啊?

　　要知道，《重啟人生》為了模擬出重生的真實感，並不會為玩家提供任何附加界面，玩家想要退出遊戲，也只有經歷角色死亡一條途徑。

　　這種封閉式沉浸，曾一度被玩家詬病，可直到這一刻，程野才感受到這項設計的高明。

　　反正現在他要是攤上失憶這些事，一定會以為自己生活在現實裡。

　　“然然，過來一起吃點吧。”

　　老爸程懷年從廚房來到飯廳，手裡還端了一盆熱騰騰的蓮藕排骨大亂燉。

　　嚴瀟然原本是不打算在這吃飯的，可為了迅速逃離程野的視監，她像個跳脫的小鳥，趕緊跑了過去。

　　“程叔叔，這肉燉得好香啊！”

　　程懷年笑得合不攏嘴，扭頭就衝著程野催促道:

　　“野子，你發什麽愣啊?人家然然都上桌了。”

　　說完，就繼續跑廚房裡搗騰了。

　　老一輩裡邊，總有幾個沒眼力見的，程野這位老爹就是這種人。

　　他對嚴瀟然的印象，還停留在她小時候一口一個野子哥，所以他想當然的以為，是嚴瀟然這枝青梅，來找程野這位竹馬了。

　　這一刻，死去的記憶開始對程野拳打腳踢。

　　他想起了初三那年的綠茵場上，自己掏出的第一封情書和伸出的手，還有嚴瀟然慌亂轉移的眼神，以及遠處那氪金少年跟風告白後，他身後球隊的起哄聲。

　　誰也說不清，那些起哄聲，到底在起哄誰。

　　也是從那以後，程野對談戀愛就不太上心了，該談談，該分分。

　　現在回想起來...算個鳥事兒。

　　程野笑了笑。

　　他進入本周目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想結合前三次內測的經驗，在遊戲正式公測之前，打出一份體驗感酣暢淋漓的存檔來。

　　他相信，蹭著這波公測的宣傳熱度，無論是當前的直播打賞，還是後續的存檔銷售，都會讓他賺得盆滿缽滿！

　　呵呵，睜眼遇青梅，算是典型開局了。

　　看來自己本周目的第一個攻略點，就是嚴瀟然。

　　《重啟人生》為了保證遊戲的可玩性，玩家每一次進入遊戲的初始場景，都是隨機的，而且會通過一些算法，引導生活中的事件關卡化，讓遊戲劇情更跌宕起伏。

　　過往的三次內測中，程野對於嚴瀟然，都選擇了直接略過。

　　理由很簡單，人家以前都拒絕你了，你還要貼臉往上湊?

　　別沒事找事兒，耽擱搞錢和享受生活。

　　可這一回不同了，他時刻牢記自己是個職業主播。

　　從前三輪內測的評論反饋看，嚴瀟然一直是他玩《重啟人生》的一處槽點。

　　畢竟，她是自己年少的初心，重來一次還不趕緊把她攻略了?

　　好吧，一切為了榜一大哥。

　　程野細細回想了一番，大致捋清了嚴瀟然今天來他家的前因後果，心裡很快擬了個初步攻略。

　　他腳步一邁，來到嚴瀟然身邊。

　　“然然，你爸的廠子的確出了點事，要不去裡屋談談?”

　　嚴瀟然一愣，完全沒想到程野會主動提這事。

　　她扭頭看向對方，眼神裡多了一絲警惕，就像個從窩邊探頭的呆萌兔子。

　　她心想，不要，就算程野知道什麽，應該也是從程叔那聽來的，她直接去找程叔打聽就可以了。

　　進程野臥室?

　　這也…太…那個…了吧。

　　程野當然猜到了她在想什麽:“你可別指望從我爸那打聽，他和嚴叔雖然是發小，但嚴叔最近忙得焦頭爛額，可沒空來找他喝小酒。”

　　“還有，你猜的沒錯，匠新那邊資不抵債，很快就會被破產清算。”

　　匠新，指的是匠新皮革製衣廠，位置就在程野老爸上班的帛坊製衣廠旁邊，而嚴瀟然的父親就是廠長和實際控股人。

　　程野突然拋出來的話，讓嚴瀟然脖頸一涼，微微抬起了下巴。

　　雖然她早就從父母的爭吵中猜到了一星半點，但聽到旁人這麽直白地說出來，還是有些難以置信。

　　“我先進屋了，來不來，隨你。”

　　“對話時間僅限開飯前喲…”

　　程野賤兮兮撂下這兩句，便回了自己臥室。

　　十秒鍾後。

　　嚴瀟然已經扭捏地站到了他的床前。

　　她眼神只是隨意一掃，注意力便不自覺地聚焦到了床頭櫃上一團團用過的衛生紙，還有牆上的JK海報，以及書桌上除了“qwer”和“wasd”以外全都堆滿灰塵的鍵盤。

　　這就是宅男的臥室麽…果然…有那股味兒…

　　就是…腥腥的…

　　這時候，半仰在床頭的程野，丟下了手裡把玩的高達。

　　嚴瀟然以為對方要給她說正事兒了，可程野望過來的眼神，怎麽越看越…不對勁！

　　“然然，我們…結婚吧！”

　　“???”

　　“！！！”

　　“……”

　　嚴瀟然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程野，你說什麽?”

　　“我們結婚吧。”

　　“！！！”

　　不是，他有病吧?

　　嚴瀟然很想說粗口，卻氣鼓鼓地憋不出話來，只是急衝衝往屋外走。

　　嘴裡還在小聲嘟囔著:“就知道你在耍我。”

　　程野早知道她會是這反應，依然坐在那不慌不忙。

　　“你應該也聽到了。”

　　“你父母正在鬧離婚，原因很簡單，你家現在住的房子被抵押了出去，法院很快就會強製執行，讓你們一家搬走。”

　　嚴瀟然停在了門口，但人沒有回頭，手也一直摁在門把手上。

　　她忐忑地問道:“匠新不是一直經營得很好麽?為什麽會突然這樣?”

　　程野繼續作答:“誰知道你老爸從哪搞了個大訂單，需要引進一批新設備，可你也知道，現在市場不景氣，銀行那邊銀根緊縮，貸款很難，所以你老爸便找上了信貸公司，可結果嘛…”

　　“結果怎麽了?”

　　“跑單了。”

　　程野起身來到書桌前，伸手在塞滿書本的抽屜裡摸了半天。

　　“而且，聽說那批設備也出了點問題，想轉手出去也沒人要。”

　　“聽說?你聽誰說?”

　　額…那肯定是聽新聞說的啊。

　　當年匠新的倒閉，在阜通縣城還是有些熱度的，程野就在老爸買的《阜通早報》上刷到過。

　　說起2011和往後幾年，大多數人隻注意到移動互聯網掀起的創業浪潮，卻不知國內服裝市場的波譎雲詭。

　　也是在那段時間，以美邦、森馬、以純為代表的一眾老牌國貨慢慢走下神壇，而ZARA、優衣庫這些外資品牌則迅速崛起，成為國人穿衣首選。

　　這陣風， www.uukanshu.net眼下正剛剛吹到阜通這個遍地都是代工廠的小縣城裡。

　　“嘿，找到了。”

　　程野從抽屜裡搜出了一包皺皺巴巴的中華牌香煙，裡面果然還剩幾根。

　　這可是他人生第一包中華啊。

　　現在正是大三放寒假的時候，程野是在移動營業廳幹了一周兼職才回家的。

　　難得包裡有了點錢，他自然便想著犒勞一下自己，抽一包好的。

　　唉，曾經的自己，就是這樣陷入了消費主意的陷阱。

　　當然，這並不妨礙他現在抽完手裡這包煙。

　　“程野，你怎麽當著女孩子的面就開始抽煙了?”

　　你管我。

　　一個npc還擱我這談待遇?

　　程野靠著窗戶吐了個煙圈，然後繼續說到:“其實想驗證一下我的話很容易，嚴叔叔礙於面子，估計不會和你說實話，但你可以打電話給你老媽啊，就說你什麽都知道了。”

　　“房間留給你，我去陽台抽完這根煙。”

　　呵，免得婚後你說我讓你抽二手，要是有了娃，長得醜還各種賴我…

　　程野把陽台的門給帶上了，見嚴瀟然已經掏出了諾基亞，便把視野移向了遠方。

　　縣城的銀杏又黃了。

　　夾雜著這個冬季未化的初雪，就像一顆冰涼的薄荷糖，在老煙鬼的喉嚨裡化開。

　　程野的嘴角習慣性往旁邊一扯，猛地一吸，就像老牛打了個響鼻。

　　可下一秒他又突然意識到，本周目的自己，還沒養出那些慢性病和小惡習。

　　一切就像這場冬雪般透亮清新，怎麽都看不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