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雲這處,秦師爺帶他引見衣食起居各處,更熱心為他講解龍門地形。
交代停妥,天色已黑,秦師爺也便退回了自己住處。
飯後,榮雲走回自己住所,見皓月當空,繁星點點,突然起了雅興,便在四下閑逛起來。
只見左邸宅院眾多,且每處都有花園相隔,園中月門穿插,假山落座,亭榭相望,竹依清河,風景可謂閑雅別致。
可他山中呆過整年,何種風花雪月不曾見過,繞過幾圈便覺老沒意思,轉身折回了自己宅院。
偌大庭院僅榮雲一人居住,清幽之所更增寂寞。
榮雲孤立門前,望著手中白色手絹睹物思人。
心中不禁在想:離別之時,曦瑤深陷悲痛無法自拔,此刻可有好轉,眼下又在作些什麽,亦如我這般,夜不能寐,黯然傷神?
夜風徐來,涼意沁心,高處不勝寒,竟比補丁村更顯冷清。
榮雲不便耽在這裡,轉身踱入己屋。
手帕收回懷中,卻在這時,恰是碰到一堅硬之物。
榮雲心生好奇,取出來看,竟是一枚令牌,正是龍紋模樣。
榮雲恍然大悟,這令牌喚作‘龍門令’,乃是秦師爺臨走之際親手交之於他。
龍門軍武肅整,守備森嚴,日常出入,必須有龍門令方可。
雖隻一面令牌,卻也因人而異,龍門門主及家眷以下,龍門令皆由青銅鑄就。
其上則是和闐美玉質地,只是模樣如出一轍,這也便是薛溢才腰間玉佩由來。
榮雲翼翼收回令牌,心道:如今既已入了龍門,便有了打探身世之機,時不我待,明日便即著手。
想到這處,榮雲躺下床去也就睡了。
鬥轉星移,玉漏無息,夜半時分,榮雲劍眉緊鎖,細汗滿額。
輾轉之際,夢中仿佛現一昏黑屋舍,其內坐有一位老者。
那人背影清臒,反覆念道:荼蘼單枝一花開,尤教長悲為離人。
而後,又現一慘白人臉,樣貌不明,卻與榮雲眼前晃來晃去,縈繞不散。
再後來,榮雲又仿佛置身山林之間。
月色下,高草中,曦瑤欷歔悲泣,不能自已。
榮雲輕拍曦瑤後背,曦瑤猛然轉身,卻見她淚如鮮血,直衝著榮雲獰笑!
榮雲頓時驚醒,再也沒了一絲困意。
他抹去額頭細汗,俯望地板,見月光透窗,如照霜雪,心中竟說不出地煩亂。
這一晚,榮雲睡得極不踏實,現下渾身俱不自在,隻道初臨此地,起居不慣所致。
榮雲索性推門而出,落坐庭除之上,琢磨起了夢中細節,反覆思量之余,也無半點收獲。
抬頭間,已見日出東方,朝霞如錦,近乎伸手可摘。
飯後,再回住處,歇過半日,也無一人上門。
昨日尚有秦師爺引領,今日也不知他去了何處,薛溢才更是不見影蹤。
榮雲初入龍門,無瑣事羈身,當真如世外散人一般清閑。
榮雲心想,既然如此清閑,我不如四處走走打探身世,且看能不能尋到些蛛絲馬跡,若能憶得零碎往事,那便最好不過。
言念及此,榮雲便在龍門山頭閑逛起來。
龍門庭戶百座,榮雲自不想在這裡浪費精力,轉過弄巷,徑向中邸盡頭行去。
中邸戶形複雜,榮雲一路走來卻如輕車熟路,便連他自己也有不信。
踏出中邸後院,光線驀地一昏,竟是來到一片松林之中。
但見腳下石徑光潔,直向松林深處延去。
此刻榮雲雙眉深擰,杏眼炯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裡一花一木都似曾相識。
反覆來看,卻又聯想不起任何細節,是以情緒略顯急躁。
榮雲不再遲疑,循石徑走去松林深處。
心情所致,呼吸愈發粗重,步履愈發急促,不消多時,已至松林中央。
卻在這時,榮雲忽覺頭頂哢嚓一聲炸響,白光閃過,兩個嬌小身影隨之浮現,而後遽向石徑盡頭倉皇奔逃。
榮雲大腦嗡地一聲鳴響,不禁伸手捂在了額頭。
榮雲心道:剛才是如何回事,我為何會無端出現幻覺,那兩個嬌小身影又是何人,龍門究竟與我有何乾系?
榮雲苦思不得,心中鬱悶難宣,直想狂聲呐喊。
無奈之下,隻得棲身一旁,強抑心中煩悶,如此過去一刻,才得些許寧定。
榮雲抬頭望向石徑前方,青鬱之處不見盡頭,緩了幾緩,立再向前走了出去。
約莫行出百米,路面猛然下沉,已然來到松林盡頭。
榮雲隻向山下望了一眼,立又循石階走去了山下。
行出不久,山路分岔,一道直通山腳而去,一道則攀上了迎面高峰。
榮雲不假思索,折向迎面山峰,待石階窮盡,已然來到山頂松林。
榮雲細聽,隱約有悶轟之聲入耳。
榮雲篤定道:“這必然是瀑布聲響!”
發足疾奔,松林盡頭,天地豁然開闊,只見一道天塹橫截身前。
天塹之上,架有一座木橋,木橋下方,一瀑布奔流直下,如天紳倒懸,銀河落墜。
榮雲走近木橋,見兩楹刻有對聯,曰:星瀑懸垂聲四海,雲橋飛踏通九天!
榮雲精神一振,他覺得這裡何其熟稔,便如事先刻進腦海一般。
榮雲魂不守舍,連連自語道:“為什麽,究竟是為什麽?”
鬼使神差之際,竟穿過木橋,來至迎面山頭之上。
行出不遠,榮雲恍然回神,愕然發現,已是立在一處湖邊。
榮雲驚訝道:“這山頂之上,為何會有一處湖泊?”
挑眼望去,見這湖泊也有百丈之廣,雲霧彌漫,輕貼水面, 白雲藍天,相間相映,一時間竟分不清是天在水,是水在天。
榮雲醍醐灌頂道:“難怪這山頂會有瀑布,竟是源自這處湖泊!”
榮雲旁睞一側,見有一處水道,直通湖心亭榭而去。
亭榭八角,頗有幾分淡雅,榮雲情不自禁,已是朝那水道走了上去。
來至亭榭跟前,見其上書有‘赴月亭’三字。
榮雲書空咄咄道:“古人素有‘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之說,這亭榭卻巧立心意,取名‘赴月亭’,月作主,我為客,著實有趣!”
想著已於亭中石凳落座,眼下時近正午,日光灑落,湖面鱗光閃閃,更有尖尖荷葉才露頭角,悠悠蕩動著清波。
榮雲無暇品賞,心中仍在懸念今日見聞。
他本想自己失憶,得見故景,便能恢復。
可誰知,這病情竟如此頑固,實不知要到何時才能想起自家身世。
榮雲悵然若失,亭中呆過許久,便起了折返的念頭。
悠悠環過湖面,竟發現對岸處,一面山丘隱在雲霧與松林之間,一時沒能察查。
榮雲心道:我既來尋身世,便不可放過任何一處,且去那裡瞧個究竟!
言念及此,匆匆行出水道,再繞湖岸半圈,來至那山丘松林左近。
近處來瞧,這山丘呈半月之形,凹陷處,恰對鬥牛之間。
再行近幾步,林中陰寒之氣大盛,如若冬至,花草也匿跡不見。
腳下生有一條小徑,直通山丘而去,相交山面,赫然現有一道石門,之上更寫著‘極寒冰窟’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