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溢香並不在意,反是詢道:“榮雲公子必然是買給那位姑娘的吧!”
榮雲面色一振,薛溢香如此直言談相,當真令他不知如何作答。
薛溢香又道:“榮雲公子可有想好給那位姑娘買什麽飾品?”
榮雲聽後再生驚悉,心中不住在想:為何這話她說來竟能安之若素,她昨晚本還芥蒂於心,今日為何便即釋然,她這一晚究竟經歷了什麽?
薛溢香見榮雲神馳目眩,輕聲道:“榮雲公子!”
榮雲猛然回神,道:“我也不知買什麽飾品。”
薛溢香熱心道:“你身為男子,畢竟不懂女人心思,不如我來為公子籌思如何?”
榮雲不置可否,自忖道:我只是購買飾品,這其中還有許多門道不成?
薛溢香思索片刻,忽覺眼前一亮,道:“有了,榮雲公子不如給那位姑娘買支發鈿吧!”
榮雲道:“發鈿?”
薛溢香道:“詩中有雲:‘西子去時遺笑靨,謝娥行處落金鈿’,自古女子皆愛發飾,榮雲公子何不給那位姑娘買支發鈿!”
榮雲抬頭望向薛溢香,此刻越是見她熱情,越是為昨晚而追悔前愆,一時間竟是忘了回她。
薛溢香見榮雲頻頻神遊物外,立時想起其中張本,道:“榮雲公子可是仍為昨日之事耿耿於懷?”
榮雲見薛溢香直承其事,不禁敬佩其雅亮高致。
薛溢香見榮雲已有默認,和然生笑道:“榮雲公子不必在意,昨日之事我已然明達,不論相識久遠,溢香只求初心不改。”
榮雲聽聞這話真是又驚又奇,心想:她乃龍門養尊處優之大小姐,面對自己婉辭,為何仍不知挹盈,這可讓我如何是好!
榮雲為難道:“以溢香小姐之身份、姿容,定然配得上更出色的男子,卻為何……”
榮雲庶免箴言刺耳,便不再繼續。
薛溢香莞爾一笑,暗喻道:“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縞衣綦巾,聊樂我員。”
薛溢香將世間男子反比作如雲之女,將榮雲比作縞衣綦巾,榮雲心領神會。
不禁心想:她明知此情無果,卻還如此專摯,我隻道她性情直率奔放,竟不知也是至真至深!
榮雲見她執迷不悟,欲再規勸,卻早已不知如何開口。
薛溢香似有察覺,道:“溢香此舉自然不為向公子乞憐,公子凡事盡求從心,溢香但求不留遺憾也便是了!”
榮雲忽地抬起頭來,一瞬不瞬地凝望著薛溢香,心中竟有欽遲流露。
薛溢香再微微生笑,話鋒一轉,道:“榮雲公子,我邃曉發鈿好壞,不如陪你一同下山可好?”
榮雲忙道:“溢香小姐好意榮雲心領了,挑選發鈿一事,實不敢再勞煩小姐。”
薛溢香並不強求,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打攪公子,這廂告辭了。”
言畢,襝衽作禮,榮雲亦躬身還禮,見薛溢香消失花園盡頭,這才又向著山下趕了出去。
龍門村鎮入口立有一座牌坊,牌坊相連村外古道,古道兩廂綠柳垂絛,鶯啼燕囀,青鬱之中,更可見車馬輪轉,人影絡繹。
馬車之上,一男子拘膝而坐,氣宇軒昂,揚鞭之勢,如趨千軍萬馬,吆喝之聲,如蘊雷霆萬鈞。
其後,更坐有一女子,玉面含羞,青澀單純。
此人正是榮鬥金,馬車後方,坐的乃是榮曦瑤。
她一雙大眼顧盼嫣然,對周遭一切俱是充滿了好奇,懷中小白亦時時探腦,引得過路鄉民好奇張望。
馬車再行百米,已然駛入龍門村鎮正街。
曦瑤見兩廂廛市林立,招貼層出,近處路人行色各異,遠處閣樓朱甍碧瓦,不覺間竟看得呆了。
她出身山村,何時見過這等繁華景象,便是刻意去夢,也不知如何描繪,於她來說,這儼然就是富麗堂皇的仙宮!
鬥金回頭瞥過啞妹,見她此刻目不暇接,得意道:“啞妹,俺不曾誆你吧,這裡是否跟俺說的一樣熱鬧!”
曦瑤本想說:與你所述相較,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卻是她流連街邊景象,無暇回答鬥金,隻不住點頭首肯。
鬥金伸手指向前方,道:“啞妹快看,那裡就是龍門了,榮雲大哥就住在裡面的!”
曦瑤順手望去,見碧湖懸空,綠山祥瑞,九道龍門更氣勢磅礴,排排開錯,直看得她心臟狂跳,面色微紅。
曦瑤感慨想道:榮雲就住在那座山上嗎?我若爬上了山頂,是否便能見到他了?
想到這處,不禁熱淚盈眶,腦海中已然泛起二人山頂相遇之畫面,心中幸滿自得!
鬥金抬頭遙望天色,見此時日南偏西,不過申初一刻。
往日裡他與父親一同前行,到達龍門村已是黃昏,便會去村口客舍宿頭。
今日無父親相伴,自己一路快馬加急,竟比平時還早出一個時辰。
鬥金心想:俺一人之時可不興偷懶,早日賣光這一車山貨,便能早日回村,待那時候,爹娘見俺勤快能乾,必然誇俺自覺自立!
想到這裡,鬥金轉身道:“啞妹,眼下時間還早,俺準備去街邊趁墟,就不送你去龍門了,你只需向著那座大山走便是了!”
曦瑤再次望向龍門方向,見那距離不過幾刻路程,且這一路實拖累鬥金不少,心有不忍,便道:“既然天色還早,我不如給你搭手如何?(啞語)”
鬥金面色一振,道:“啞妹當真要幫俺?”
曦瑤遙望通衢,見商販叫賣,熱鬧異常,心中更是起了興致。
道:“不錯,這樣你也不會太過手忙腳亂。(啞語)”
鬥金小眼一眯,高興道:“那啞妹就跟俺來吧!”
馬鞭一揮,再朝通衢深處行了出去,緩緩駛過幾個路口,忽地一陣奇香飄入鼻翼。
曦瑤聞之頓覺舌底生津,便連不茹葷腥的小白也忍不住側過了頭去。
鬥金大聲道:“啞妹,你可有聞到香味?”
曦瑤重重點頭,鬥金伸手指向街角,道:“這香味來自那家‘錦記燒鵝’!”
曦瑤順之瞧去,果見有一鋪子,上懸招帖‘錦記燒鵝’四字。
窗口之上更掛有一排醬鵝,每隻色澤鮮紅,肥美飽滿。
鬥金又道:“這鋪子在龍門村可有名著呢,一次,俺跟爹街邊趁墟,路過村民一眼便瞧上了啞妹的……車上的一件物品。”
鬥金想說的乃是曦瑤早先作的一把繡扇,轉念一想又覺不妥。
尋思:若給啞妹曉得刺繡搶手,日後再委托自己售賣, 豈不要坐地起價不成,若啞妹再詢問那幅百鳥朝鳳圖詳細,自己更不知如何隱瞞!
鬥金繼續道:“這人一心想購下那物件,身上又沒多余銀兩,無奈之下,便拿剛買來的錦記燒鵝作了置換。”
“俺跟爹鎮日忙得不可開交,到了晚上前胸都要貼到了後背,回到客舍,當即就拿這隻燒鵝充了饑。”
“你別說,當時一口下去,俺爺倆魂兒也要被它勾了去。”
“那味道俺這輩子也不能忘記,爹更是喜歡得不行,來日托俺去這鋪子問明價格,你猜要多少?”
曦瑤不語,一雙大眼直勾勾地盯凝著鬥金。
鬥金瞪眼道:“我的老天爺耶,一隻燒鵝竟要兩錢,俺跟爹當時便斷了念想。”
曦瑤聽聞價格也是一驚,下一刻,又不自覺地望去了那間鋪子。
鬥金喁喁不休道:“可這人腹中一旦有了饞蟲,便時不時地會出來作祟。”
“爹自知購買不起,每次路過這家鋪子,都會偷偷放慢車速,多嗅幾下也就作上算了。”
“自那時起,俺就時常告誡自己,鬥金啊鬥金,你定要快些發跡,介時,每日都要買來一隻錦記燒鵝給爹吃,也讓娘一起嘗嘗鮮!”
說到這裡,鬥金目光堅毅,似覺這日已近欲可及。
曦瑤聽他詳述,更覺鬥金孺慕可敬。
身前,忽聽鬥金一聲輕籲,馬車行至一旁牆根緩緩停了下來。
曦瑤環過周遭,這才發現二人已到了通衢要衝。
鬥金利落下馬,拍了拍屁股,道:“啞妹,咱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