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　　“呐，你知道嗎?地球的外面是什麽呢?”

　　“當然……是宇宙吧。”

　　“那麽宇宙外面呢?”

　　“……”

　　“呐，我們活著，是為了什麽而活呢?”

　　“大概……是為了考慮怎麽活下去吧。”

　　“那麽死了又是什麽樣的呢?”

　　“……”

　　“呐，我對於人生，未來，生死什麽的完全沒有概念呢。”

　　“這種問題……”

　　“我呢……好想死啊……”

　　“說想死什麽的……”

　　“噓――李趣，別說話好嗎?聽我說……我呢，好想接觸一下死亡，生死、宇宙、未來……明明知道接觸的一瞬間就無法再活過來了，把所見所聞寫下來，或者告訴你，但是還是很想，很想，這種心情你可以理解嗎?接觸這些東西明白的一瞬間然後毫無遺憾的死去……”

　　“我……怎麽可能會明白嘛！”

　　“真可惜，我還以為李趣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了解我懂我的人呢！”

　　耶諾調皮地圍著我轉了一圈然後跑在我的前方，一點也不像剛剛能說出那麽沉重的話的人。

　　“呐，李趣，知道死婚嗎?”

　　“絲婚?唔……應該是結婚四周年叫絲婚。”

　　“錯啦錯啦，我說的是死婚，死去的死，有些低等動物呢~雌雄結合的時候正好是雄性動物死亡的時候，就像黑寡婦，和雄性蜘蛛交配後，就會吃掉它……很殘忍呢……”

　　“嗯，好殘忍。”

　　“呐，李趣，我們養一隻黑寡婦吧。”

　　“不要！”我嚴聲拒絕了。

　　“為什麽?”耶諾一臉疑惑，好像她完全想不通蜘蛛有什麽值得讓人討厭的地方。

　　“不是很喜歡。”

　　“那麽，紅玫瑰蜘蛛也可以哦。”耶諾邪邪地笑著，她的笑容很美很甜，隻是漸漸泛黃，最後變成一團火焰燃燒了起來，最後一點灰燼也隨風飄走去看不見的蒼穹。

　　冬雨夏憶枯松白葉，所有的意象具體了，又被風吹散了，留下來的是被刮過的地面。

　　四周的風刮著，而我卻感受不到絲毫的涼意，我坐在動車裡，運氣很好坐在靠窗戶的位子。旁邊一個西裝模樣的中年男子雙手抱在啤酒肚上打著瞌睡，動車中的人少得可憐，偏偏我旁邊卻坐著人。

　　乾枯的樹木一棵棵迅速地竄入我的眼球，又從眼角偷偷溜走，整個世界仿佛變得濃重而灰白。輕微的軌道摩擦聲響擾著神經，還有旁邊男人的微弱鼾聲。

　　那之後像這樣的冬天已經一連過了十幾年，而我終究還是無法理解耶諾的話，而她對生和死的看法卻在我腦海裡始終揮之不去，耶諾說過，記憶力太好並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呀，你要是問我，我們第一天是在哪見面的，做了什麽，或許我都想不起來了。記憶這東西太多太亂太繁瑣，又不能像硬盤一樣定時做個清理，所以能忘就忘嘍。”

　　如果耶諾現在還在，大概連我的名字都會喊不出來。可她的話我卻大體還記得不少，而且總覺得這些曾經不以為然的話值得深深考究一番。然而終究忘記了不少，曾經有一段時間翻找著自己寫過的日記想要找到她說過的話，找出了不少日記本，甚至將初中時候的日記也找了出來，然而我終於驚奇地發現，我的日記本裡幾乎沒有關於她的敘述，即使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兩句，也隻是草草地略過去。

　　“呐，李趣，其實我並不是地球人，

我終有一天，會回到我的故鄉去，宇宙的深處。”　　“在扯科幻小說嗎?”

　　“討厭，不要揭穿我……”

　　“誒，我差點就相信了。”

　　“李趣，你不覺得人類很奇怪嗎?”

　　“這不是在把自己也罵進去嗎?”

　　“唉。”耶諾突然抓緊了我的手臂，“一直求愛，求愛，求愛，又一直害怕著本性被他人洞悉，一面求愛，一面微笑著偽裝著害怕人類的鋒芒刺穿著自己，不是很奇怪嗎?”

　　“這個……”和耶諾在一起我很容易冷場，她的話我完全找不到任何言語來接下去。

　　“呐，李趣，抱抱我。”

　　“嗯?”

　　“不要‘嗯?’了，抱一下我，拜托了。”耶諾央求道。

　　“嗯。”

　　耶諾雙手環在我身後，頭枕在我肩上，抱得死死的，就這樣抱了一會，她用極其微弱但能被我捕捉到的聲音說:“我呢，是個異類，所以不是很明白李趣你內心的想法，不過，李趣你可不能被我感染了也變成了異類。那樣的話，我會傷心的，真的。”

　　她的身體很軟，呼吸很輕，好像瞬間就會消失在空間中一般。

　　耶諾是個異類，從我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我便知道，她是個徹徹底底怪異的人，與人世間的一切都格格不入，而當時接觸著她的體溫時我腦子隻想著，我是為了拯救她這個異類，所以才抱她的，所以才會走在一起的。

　　後來我漸漸明白，就是這樣一個借口成了某種理由或者支撐，而害怕著本性被他人洞悉的東西，大概是我被她身上異類的部分所深深吸引著。她是異類，想要變成正常人，而我是正常的人類，卻潛意識裡一直向妖怪靠近，想要變成異類。於是一步步地深陷，一步步走向自己渴望變成的異類境界，腦海中卻閃現著自己這麽做是為了更好地體會異類的生活，更好地拯救異類，拯救耶諾。至於耶諾需不需要拯救，拯救了她以後的事情，則完全沒有考慮過。

　　耶諾曾說過，她的記憶力很差，連第一次遇到我是什麽樣的狀況都忘記了。但那個場面我是絕對無法忘記的。耶諾說，我們兩個就好像突然之間使對方與自己在生命裡有了交集，這話不錯，因為確實是很突然。

　　我記得是夏天，那時整座城被大雨覆蓋著，即使有傘的支撐，裸露的皮膚還是不能幸免被雨侵蝕著。我去市圖書館去借了些暑假自己想看的書，中午雨停了，而後又下了起來，瓢潑大雨，我乘上了車，下了車雨又停了，而後又大了起來，等我準備回去時，雨漸漸如洪水一般，洗涮著我。

　　我打著傘，嘈雜的雨一步步擊碎著我，我恍惚中憶起所經歷的情感，和夏日的雨一般，來得倉促，去得決然。

　　然後就在這胡思亂想的時候，身子突然好像受到了什麽力量的牽扯而像側邊倒去，等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被拖到了一個小巷子中被按在了牆上，傘也在慌張之中脫離了手。

　　事情發生太快我完全來不及思考，對方的力氣很小但我沒有抵抗，我就這樣被按著背部貼在了牆上，被一個女孩。

　　她似乎在用全身的力氣將我頂在水泥牆上，仔細地打量我，就像肉食動物在觀察它的食物一般，令人非常的不舒服。她離我非常近，氣息都噴在我的脖子上和臉上。雨很大，她隻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又似乎在雨中淋了好久，渾身濕透而且有些冰涼。

　　“喂……”女孩神情鄙夷地哼了一聲。

　　“是！”我下意識脫口而出，表情非常的誠懇與恭敬，我不知道她出何原因要將我這個素不相識的無辜男子拖進無人巷子裡用身體按住，但是卻不知為什麽找不到發火的理由。

　　“做我的戀人吧！”

　　“啊?”

　　“我說，做我的戀人吧！”女孩似乎認為我的那一句“啊”不是表示驚訝，而是真的沒聽清，放大聲音又重複了一遍。

　　“不行嗎?拜托了……”女孩的神情一下黯淡了下來，轉而用楚楚可憐的語氣央求道。

　　“這個，就算你這麽拜托我……”

　　“你不肯接受，是因為你有戀人嗎?”

　　“倒也不是。”

　　“那為什麽不肯接受我?”

　　我一下子沒了言語，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合適，因為唐突，因為是陌生人，因為被無緣無故扯進巷子裡聽到了莫名其妙的話。

　　“因為我不漂亮?”

　　女孩並不是不漂亮，隻是用我常人的眼光看來，她的做法未免太有些不合情理。

　　“夠了！”我脫口而出時女孩一下子松開了手，身子慢慢向後挪動，頭低得低低的，讓我感覺我似乎做了一件十分天理不容的事情，隨即低聲道，“對不起……”

　　女孩似乎並沒有聽見我的道歉， 身子仍是一動不動地淋在雨中，然後似乎從口中發出低嗚聲:“好想知道，我好想知道，愛人是什麽感覺，被愛是什麽感覺，你難道不想知道嗎?”

　　“那也不能直接攔下一個人說做戀人什麽的吧。”我無奈道。

　　女孩低聲啜泣，讓我完全不知所措，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抬起頭笑了起來:“耶諾。”

　　“什麽?”

　　“耶諾啊。我的名字是耶諾，第一次相見不應該報上姓名的嗎?按照世俗人的慣例。”

　　我被耶諾說的“世俗人”所愣住了，然後緩慢道:“李趣。”

　　“還真是不吉利的名字呢！”

　　“啊――”耶諾在我眼中已成為不折不扣我怪人。

　　“對不起，我隻是實話實說。”

　　“唔。”

　　“呐，李趣，能送我一段路嗎?”

　　“那要看湊不湊巧。”

　　“難道你要讓我一個女孩子淋著那麽大的雨回家嗎?”

　　“那我把傘給你。”

　　“你……你……”耶諾似乎非常生氣，深吸了一口氣央求說，“就送我一段路吧，並不遠。”

　　耶諾的話並不多，我也隻是撐著傘將默默走著隨便胡思亂想著，耶諾走在稍微靠前一點的地方，我跟著，不知走了多久，然後她說她到了，非常感謝我，叫我不要將先前的事放在心上，我說不介意。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走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這就是我和耶諾的第一次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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