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 “人不吃飯,就會餓死。人不做愛,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所以呀,吃飯成了天經地義的事,做愛成了關乎倫理的事。吃飯可以不分場合隨便吃,愛吃幾頓吃幾頓,想吃什麽吃什麽,而做愛,就算再正當,你也得把它看成你在做什麽違背天理的事。”
“似乎有那麽一點道理。”
“你知道嗎?我經常不懂人是為了什麽而活下去。”
“這個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有這樣的思考吧。”
“是呢。可是人一大了,事情忙了,就不再思考這些事情了。你知道嗎?我小時候將這個問題問過母親,你知道我母親是怎麽回答的?”
“怎麽回答?”
“她竟然說活著就是為了好好賺錢。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的慌,人不吃飯要死啊,所以要活著好好掙錢好讓自己吃飯,好讓自己不會餓死,你說荒謬不荒謬?那人終有一天會死,先前不停幸苦賺錢讓自己吃飯,就是為了讓自己不是餓死的,那人活著是為了吃飯了?”
“活著,可能是為了讓自己吃飽飯後做些有意義的事情吧。”
“那為什麽不說活著是為了做愛?哦,大概是做愛沒有什麽意義吧,那麽什麽又是有意義的呢?最煩那些挖掘生命意義的人了,對不起,並不是針對你。可李趣你有沒有發現,但凡那些要民眾們好好活著做有意義的事的人大多是統治者,教導世俗們什麽才是活著的意義,我猜那些人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活著的意義是什麽,但他們活著是為了吃飯是肯定的,讓別人勞動供自己吃飯,這做法可恥吧,所以得編出個什麽光鮮而又能愚弄到世俗的借口。而每個人都是相近的,統治者也好,世俗們也好,大多是這樣,不過是想吃好點罷了,做愛罷了,榮耀罷了,享受罷了,一面接近著,一面又說你們不可以接觸它,它是怪物,它是陷進,一掉進去,就永遠出不來啦,這種危險的事情,隻能我來做。於是一面悲天憫人一面笑嘻嘻地踩進‘陷阱’裡。我的周圍,大多是這樣的人,雖然沒有去過更遠的地方,但是隻要在世俗裡,就肯定都是這樣的世俗人,我覺得世俗,不過就是把最本真的欲望看作是死亡罷了。對不起,李趣,我說太多了嗎?”
“不,沒有,我在聽著,很有意思。”
“你在想什麽呢?”
“不,沒有。”
“我呢,和李趣,還有其他人有點不一樣,所以不是很能理解李趣。所以你要是想著什麽的話,一定要告訴我。”
“嗯,我真的沒在想什麽。”
那之後經常在圖書館回來的路上遇到耶諾,漸漸的也就陪她一起走著,聽她講些話。
“李趣,你真的很喜歡看書呢。”
“嗯。”
“太好了呢,我呢,特別喜歡愛看書的男孩子。李趣你一般看什麽?”
“看的很雜,什麽都看吧。”
“我呢,特別特別喜歡文字,什麽都看,隻要有文字的地方。比如說啊,無聊的時候手上一定要有能看的到字的東西,就算是上廁所,也會拿著衛生巾包裝袋之類的看上面的字,就是洗澡的時候也會邊洗邊看著沐浴露上的成分啊生產日期啊說明啊之類的。是不是很奇怪呢?我喜歡文字,卻偏偏不愛看書,或者說,我從前很喜歡看書,後來漸漸的不喜歡了。”
“為什麽?”
“一本書,就是一個世界,書在一開始的時候把你領進了一個又一個的世界裡,
而你必須要擁有你自己的世界。我呢,我的世界和好多書裡的世界都不太一樣呢,有時候甚至是相互抵觸。我在從前很愛看書,像李趣一樣,什麽都看,一本書一個人能在房間裡待上一整天,而後看的書越多,覺得可看的書越少。再後來我覺得當代的書都是扯淡,什麽開天辟地啊,什麽玄幻修真啊,最不要看這種東西,於是開始看那些經歷了五十年、一百年甚至更久的篩選下來的書。再後來,這些名著也覺得大多是些沒什麽內涵的皮囊,要麽是年代太遠了,要麽是作者太愚昧了,要麽文字語句翻譯下來用現在的話讀不通順,要麽是感覺作者想說什麽但是又不敢說受到各種各樣的束縛,要麽是……後來就覺得呀,人的生命實在是太短暫了,花費自己的時間去認同他人的世界,實在不是件令人愉悅的事。”耶諾又喋喋不休講了不少,然後問我道,“有趣嗎?” “嗯。”我答道。
“不要敷衍我。”耶諾停下來盯著我看。
“沒有。是很有趣,尤其是你說的感覺作者想說什麽又不敢說……”
“是呀!那種人最可恥了!明明苦苦求索好不容易抓住了一點真理,卻又礙於各種各樣的束縛而寫的不疼不癢,古往今來都是這樣,尤其是中國的,文章寫的不鹹不淡,這樣的文章寫來浪費自己的時間,讓別人讀了又浪費別人的時間,浪費自己的時間叫自殺,浪費別人的時間叫謀殺,這幫人既是自虐狂又是殺人犯。”
“那你可是罵了不少人。”
“那又怎麽了,不過謝謝李趣你聽我說那麽多話呢,要是在平時,我可和別人說不了什麽話,但是感覺和李趣在一起的時候有種莫名的安全感,想把心裡積聚所思所想都說出來,我從來沒這樣暢快過,李趣你不會嫌煩吧。”
“並沒有什麽,更何況聽你說話很有意思。”
一陣涼風刮來,耶諾頓了一下問道:“我在想,李趣,會不會有一天不愛看書了呢?”
“應該不會吧。”
“嗯,我也希望不會。那樣李趣就不會經過這條路了,那樣我可能會在這條路上一直等,怎麽也等不到你,那麽好多話都會爛在肚子裡。”
“唔……會一直等下去?”
“那是,我的耐心可好了。我會一直一直地等下去,而你這個負心漢卻一直不來,然後我就在傷心中饑寒交迫而死啦。”
“真是個悲慘的結局呢。”
“是啊,多悲慘啊!”
我和耶諾同時笑了起來。
“呐,我說李趣,做我的戀人吧。”
時間就像一輛有軌動車,輕巧地駛向並最終抵達你明明知道的終點――死亡,但是,這其間,動車會經過怎樣的風景,會有怎樣的城市,村莊,高樓,房屋,樹木,你全然不知;會不會像7.23動車事故那樣, 你也不知;就連車上,你的旁坐,你的周圍,會是怎樣的人,你也不知。
可能會是我身邊打鼾的男人,也可能是面若冰霜的乘務員,也有可能會是像耶諾這樣的人,或者是我,隻有登上了這動車,才終於知道,是這麽回事。
目的不同,風景不同,到站的時間不同,動車快速地向前奔跑,而我在動車中坐著卻渾然沒有知覺,蒼老一詞似乎遙遠而荒誕,隻是漸漸的動車不再走了,風景也不再動了,停滯的是車,而不是風景。
車,不會一直不停地駛向死亡,它會把你置身在一個讓你感覺停滯了的時間次元裡。
“我明天,就要走了。”
“還會來這邊嗎?”
“會的吧。”
“我等你。”
那時的我,並不知道耶諾真的和常人不一樣,隻是覺得她稍微有些怪異罷了,言談舉止方面。一個頗為大膽的女孩,一句話概括她就足夠了。如果我能夠真真切切地了解耶諾,大概會過著與現在決然不同的生活,然而無論我如何地探尋,終究無法了解耶諾,也無法走進她心裡。而我和她的世界截然不同,我們不僅不是在動車的一截車廂裡,我們甚至不是在一個動車上的人,但是為什麽會相遇,大概是借助了某種像哆啦A夢的任意門的東西,她從她的那輛動車上拿出任意門,鑽到我這裡來,對我微微一笑,然後又鑽了回去,到她原來的動車上去了。
就是這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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