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　　“看，李趣，漂亮不?”耶諾一見到我，就將頭髮撩起，亮出淡粉色的耳釘給我看。

　　“嗯，很漂亮，可是耶諾你不必刻意打扮自己也很漂亮的。”我有些言不由衷，我並不太喜歡耳飾。

　　“唯有在李趣面前，我不能讓李趣覺得我不漂亮，絕對不會。”耶諾若有所思地說，“可是李趣你並不喜歡吧。”

　　“怎麽會呢?很適合你……”我發現耶諾在盯著我的眼睛，“……好吧，可是你不疼嗎?在耳朵上扎洞，完全沒有必要啊……”

　　“李趣你還真委婉呢，不過，要是你這話是說給其他女生聽的，她們一定會認為你沒審美情趣呢！好吧，既然李趣你不喜歡，我就摘下來嘍，本來以為李趣會很開心呢。”耶諾將兩隻耳釘摘了下來。

　　“對不起……”

　　“我理解的哦，李趣一定無法理解吧?女孩子為什麽會喜歡耳飾、指甲油、逛街。”

　　“不，我理解哦。”

　　“你隻是在害怕和別人持相反的意見吧，所有人都那麽喜歡那麽做，那麽即使自己不喜歡也一定要裝作喜歡，你在害怕成為異類吧。李趣對這些其實完全無法理解呢，可是我理解李趣哦，李趣是一個正常人，隻有正常人才會害怕成為異類。”耶諾轉而伸出手大概是想觸摸我，“對不起李趣，你會不會嫌我很煩。”

　　“怎麽會呢?啊――耶諾――”我看到耶諾手指上大塊的血跡震驚起來，“手！”

　　耶諾奇怪地望了望伸出來的右手，從食指指尖滲出來的血染紅了整個食指，並且指尖還在冒著血，血液流淌地非常緩慢，大概有好一會了，我竟然一直沒有發現。可是，為什麽耶諾也沒有發現，流血的是她自己的手。

　　“哦，是剛剛的耳釘，我拔掉時竟沒有扔掉。”耶諾沒有皺眉，絲毫沒有痛覺的樣子，將食指尖上一枚耳釘拔了下來，耳釘刺入手指非常深，而耶諾似乎隻是機械地將耳釘拔了出來。

　　“很疼吧?我送你去醫院吧。”

　　“沒事哦。”耶諾微笑著，完全沒有任何痛楚，“我到家能處理的，謝謝你送我回家，今天就這樣吧。”

　　耶諾完全沒有任何痛楚，在那時的我眼裡未免太過於堅強，隻是耶諾再三要求我回去，她的反常讓我十分擔心。

　　“一直沒注意到呢，竟然流了那麽多血。”這是耶諾拔掉手指上的耳釘之後說的，如果我不提醒她，她是不是就一直不會注意到。耶諾是個異類。

　　我不止一次想要了解耶諾，究竟是一種怎樣的經歷造就了她，她仿佛是宇宙中的黑洞，將所有我投射過去的目光全部都吸收殆盡，她是夜，而我是一束光，無論光如何地隱藏，總是在夜中顯現出來，而無論光如何地想刺穿著夜，最終只會湮滅在夜的海洋中。她是另一個我，而我卻連她的衣角都無法沾上。

　　那天，我跟蹤了她，發現她繞了很遠的路走到又一個極其陌生的地方，然後我看她進了一家醫院，我不知道那是一所什麽醫院，我從來不知道它。我不知道我這麽做的理由，隻是企圖接近她、了解她，哪怕隻有縮短一公分的距離，我也想冒險走進她的世界裡。

　　她應該是來這家醫院包扎一下手的吧，醫院中空蕩蕩的沒有其他人，我看她走進不遠的一個電梯中，我衝了上去，想進到電梯中，笑嘻嘻地對耶諾說我來陪你。

　　隻是詭異極了，我站在電梯門口，電梯中空蕩蕩的，我明明看到她進電梯了。

　　“你來這裡幹什麽?”突然間從背後傳來的聲響使我感到驚悚，我轉過身來發現是耶諾。

　　“我擔心你……”

　　“你都知道了吧?”

　　“嗯……”我不知道耶諾在說什麽，卻沒有否定。

　　“沒錯哦，這裡，是我的家，唯有李趣，唯有你，我不想讓你知道。”耶諾轉身奔跑了出去，我卻一頭霧水。

　　耶諾就這樣，消失了。

　　我追著跑了出去，沿著長長的馬路奔跑著，但根本就看不見耶諾。

　　我不知道我為什麽要這麽做，隻是本能地想接近耶諾，了解耶諾，又或者說，在本能地探求自己的內心，她永遠奔跑在我的前方，在前方佇立著微笑著望著我，我天真地以為我和耶諾是兩個世界，無論我如何地奔跑，她的身影就在那裡，無法拉進哪怕是一公分的距離。她擁有我無法擁有的東西，使我想要擁有她，可直到很後來，我才明白，我一直擁有著的耶諾，我們的世界重疊在一起。

　　“呐，李趣，別過來了好麽?”我看到了耶諾，我爬上了天橋，她安靜地側坐在天橋的護欄上，微弱的風吹拂起她的長發，但我卻害怕這風會將她刮下去。

　　“呐，李趣，別再過來了，好麽?”我緩慢地挪著腳步接近著耶諾，她望著我，“我知道哦，總有一天，李趣會離去的，就像你的名字一樣，不吉利呢。”

　　我和耶諾相隔不到一米，她的話卻使我無論如何都邁不開一步。

　　“呐，李趣，我完全無法體會到任何感情呢，我根本沒有任何感覺，可我好想知道，愛和被愛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人類一直很奇怪呢，一面求愛，一面卻偽裝著自己不懂愛，罵著愛，憎恨愛。李趣，你抱過我吧?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很……溫暖吧。”

　　“我也好想知道……溫暖的感覺。”

　　“耶諾，我送你回家好麽?”我央求道。

　　耶諾手中拿著一枝綠色的枝乾:“對不起，李趣給我的玫瑰全部都凋謝了呢。李趣的感受我完全不明白呢，我也想變得像李趣一樣。別過來！”

　　“好，我不過來，耶諾你冷靜點。”我和耶諾相隔不到半米。

　　“呐，李趣，其實我根本不存在呢。”

　　“別說傻話了。”

　　“可是，我根本無法感受呢，生下來就躺在病床上，除了看書就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我沒有任何觸感，沒有任何痛覺，我的存在，隻活在李趣你的想象之中。”

　　“耶諾……”

　　“噓，聽我講完好麽?李趣，從前有個叫耶靈的女孩子，和李趣深深相愛著。但是愛是一種怎樣的感覺，耶靈完全體會不到，因為她連痛覺都無法體會。她和李趣想要一個孩子叫耶諾，但可笑的是她連做愛時都沒有任何感覺。”

　　“耶諾，別編故事了好麽?”

　　耶諾隻是淡淡敘述著:“終於她連自己的存在感都懷疑了，用針扎著自己，流出血液，可是她連血液的溫度都感受不到。根本不知道，不知道什麽叫感情，所以隻想感受，隻想表達出來，隻想傳達，隻想理解，懷著這份心情，直到身體裡最後一滴血液流乾。”

　　“真是個恐怖的故事呢。”

　　耶諾望著我:“李趣，你會做我戀人的吧?”

　　“會哦，我很喜歡耶諾。”我的語氣有些央求。

　　“你是在同情麽?你是想拯救我麽?”

　　我不知道，我有無數話想對你說，我想帶你去很多你想去，或者我想去的地方。隻是想接近你，擁有你，緊抱你。

　　我想要抱緊你，而不是在這裡，我站在天橋上，抓著玫瑰枝的一端，你懸掛在半空中，抓著玫瑰枝的另一端。無論玫瑰枝多麽努力，終於留不住凋零的玫瑰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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