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 那時我並不知道未來沒過多久一張簡單的信紙可以將我整個人拖向深淵,墜向一個永遠見不到底的魔洞,我從洞的岩壁上留下指紋與刻痕,將指甲嵌入石縫中,企圖像逃避貞子一樣地向著洞口爬去,而石縫太淺太小,我的指甲終究承受不住我的身體重量,哢嚓――我的指甲齊根斷裂,流了一手的鮮紅血液,於是終於不停地,不停地向下墜去。耶諾與我不同,她對死亡沒有做過任何的抵抗,對一切都沒有做過抵抗,從掉入洞口的一刹那起,她就放棄了抵抗,取而代之的是,靜默地看著飛速變換的光滑岩壁,無論岩壁出現怎樣的不同,她都不會太過於驚訝。
我在未來不止做過一次這樣的夢,一個洞口,她在我的下面,我抓著她的手,一起下落著,她對我笑著,仿佛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我抓著岩壁,指甲斷裂,我放棄抵抗,和她一起下墜著。然而這個夢有一個不合理的地方,耶諾的身子很輕,下墜的速度卻比我快。然後終於我明白我和耶諾是一類人,無論我之前做過怎樣的抵抗,我終究還是和耶諾一樣的。
在我進大學兩周左右的時間,耶諾寄來了一張明信片。她發來短信說收到明信片沒,我對她的奇怪行徑已經見怪不怪了,即便可以打電話發短信很簡單的聊天,她卻非常喜歡這種麻煩的寄信回信,也許是寫信有種複古風,也許是她的某種癖好,又或許她真的神經質的覺得寫信有讓人等的感覺,而當時我覺得她有些神秘,除此以外,並沒有什麽其他的異樣。
“李趣,還好嗎?請原諒我用這種方式聯絡你,我相信你已經原諒了,還好,這樣我的下文就可以順利地進行下去了,對不起,過了半個月多,沒有聯系你,聯系你的第一句話大概是‘李趣,收到我寄給你的明信片沒?’,如果其間你沒有打電話給我的話,不過我也相信你不會,我很了解李趣你,那樣的話,我也不會主動打電話給你,我並不是個主動的人。你心裡可能在回憶我向你表白的事情吧,在暗自嘲笑我前一句話吧,對了,自那以後,我和李趣的關系是怎樣呢?我們似乎是在一起了,但是李趣卻從沒有正式提出一些諸如‘耶諾,做我女朋友’之類的話,對之前我的表白也沒有否定,我想收到李趣的回信,收到明確的答覆,並且希望和李趣成為戀人關系。”
“記得先前和你聊過看書,其實我一直在看書,或者說,從出生起,除了看書,就沒有其他的事可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歡,但是至少不討厭,我對書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李趣,我常常有一些無助感,最近這種感覺尤為強烈,但這並不是因為最近我看了一本叫《論死亡》的書。我看過不少消極而言辭透徹的書,但這卻並不是使我無助的根本原因。缺乏歸屬感、無助,這些情緒纏繞著我包裹著我,請李趣一定要答應我的請求,並將最近的情況告知我。當然,若是李趣無視這封信,換了手機號,斷了你我的聯系,若是李趣覺得困擾,可以這麽做,但這樣我會非常傷心的。”
耶諾的信讓人有些哭笑不得,耶諾讓我明確關系的理由竟然是“充斥著無助感”,我將她的信件再讀了一遍,企圖挖掘出她信中更為複雜的意義。在我看來,或者在一般正常人看來,耶諾的這種直接的方式顯然不合常理,極讓我費解。她嘴上讓我當她男友,話中一定有更深層次的含義,甚至是相反的含義。
而且她在結尾說“但這樣我會非常傷心的”,
可耶諾的信中不著一點情感,給我一種死板陰冷的感覺,和耶諾在一起的日子,她似乎也從來不表現出任何的情感,無論是快樂或者悲傷,我無法從她的臉上讀出哪怕是一點點的內心世界。所以我堅信即使我那麽做,耶諾也不可能傷心。 正是這些無所謂的擔心,釀成最終的悲劇。我習慣性地站在常人和男人的角度來審視耶諾,直到後來在一本書中看到才悔悟過來,男人和女人,根本就是兩種不同的生物。
我時常為一些在別人眼裡無用的東西而擔憂,深思一番,並為改變現實的無力而頗感痛苦。我一直相信種種的不合理並不只存在於我的感覺,但是周圍竟然沒有一個人對這些不合理提出異議,包括我。所以我時常會產生一些無助感。
而耶諾並不同於我,她的無助與缺乏歸屬感是那麽的純粹。
在此之前,或在此之後一段時間裡,我並未覺得我的生活有所改變。我一直認為我與別人不同,我無法理解人們口中所說的“愛”,在從前的日子裡,有不少女生為我做過不少事,我有和她們交流,也並未覺得與她們的生活格格不入,但是一旦從她們的口中說出“愛”來,我便覺得頗為不可思議,甚至是無法理解,所以最後的結果往往是女性朋友一個一個的離去,而我一直將這歸結為自己的錯,自己對於她們口中所說的“愛”根本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每一次呼吸就是生命的消耗,每一次睡眠都是生的死亡,每一次的重生卻並無法填補我的這個缺陷,站在夜的廣場上,呼吸著夜的靈魂,享受著孤獨寂寥之美,任何對它的打破都會讓我無所適從。
我應該經歷過什麽吧,唯有此才能成為值得悲傷、或者麻木的理由。
我就這樣和耶諾用明信片互相通話,漸漸覺得她變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呐,李趣,我們這樣,究竟算不算男女朋友呢?”
“不知道啊……”
“我知道不是哦,因為你沒送過花,也沒有說過喜歡我的話。”
“嗯,這倒是真的。”
這時廣場上一位老太太追著我將手裡的玫瑰硬塞給我:“你們兩個那麽幸福,買一朵吧。”
耶諾拉著我向前走著:“我又沒說一定要你買花。”我找出零錢將老太太打發走了,然後把玫瑰遞給耶諾:“給你的。”
耶諾小心地接過來,似乎犯了錯誤一樣低著頭說了聲謝謝。
我向前走著,卻忽然發現耶諾不在身邊,回頭看去,她捧著花呆呆地站在原地。
“耶諾,你怎麽了?”我走回她身邊。
“李趣,我隻是,突然不喜歡玫瑰了。”
“為什麽?”
“為什麽戀人都將玫瑰作為愛情的象征呢?”耶諾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也許是因為玫瑰鮮豔吧。”
“呐,李趣,再鮮豔的玫瑰也會凋零,它明明承載著一瞬間逝去的悲傷,卻被作為永恆愛情的象征,玫瑰這種東西,只會因為太過熱烈而燃燒,卻不會因為燃燒而永恆。”
“不用太去在意, 隻是一朵花而已,你不喜歡,丟掉就好了。”
“我不會哦,因為這是李趣送給我。”耶諾轉而又嬉笑起來,完全感覺不到她剛剛說了悲傷的話,“呐,李趣,其實我並不是地球人,我終有一天,會回到我的故鄉去,宇宙的深處。”
“在扯科幻小說嗎?”
“討厭,不要揭穿我……”
“誒,我差點就相信了。”
“李趣,你不覺得人類很奇怪嗎?”
“這不是在把自己也罵進去嗎?”
“唉。”耶諾抓緊了我的手臂,“一直求愛,求愛,求愛,又一直害怕著本性被他人洞悉,一面求愛,一面微笑著偽裝著害怕人類的鋒芒刺穿著自己,不是很奇怪嗎?”
“這個……”
“呐,李趣,抱抱我。”
“嗯?”
“不要‘嗯?’了,抱一下我,拜托了。”耶諾央求道。
“嗯。”
這個擁抱,是我唯一記住的。我一直在腦海中反映這個畫面,企圖找到曾經耶諾的存在感與自己擁有耶諾的真實感,但是任何一個人都無法擁有另一個人,我們像玫瑰一樣,不同的是我們是連結花瓣的枝乾,鮮豔的花瓣終於承受不住大地的力量飄散下去,而我們明明很想抓住它們,卻發現自己蒼白而無力,一瞬間能夠感受到的除了孤獨,還有無法把握的無奈。
可耶諾的身體實在太軟,呼吸實在太輕,我終於感受不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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