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有大才用，當初之所以陷於草莽，亦當事者之過也。

　　如今幡然改圖、迷途知返、棄暗投明，卻因朝廷提供的糧餉不足，而無法盡職盡責，以朕觀之，亦是無可厚非。

　　既然事出有因、有情可原，朕又豈會苛責於你?”

　　似乎是看出了郝永忠有些不太淡定，朱由桹表現出了一副和顏悅色的樣子，同時好言安慰郝永忠道。

　　“不過，湖南地既迫狹，又久經戰亂摧殘，以至大片土地拋荒，無人耕種，況且眼前大敵當前，沒有條件讓本地百姓休養生息，故湖南本地官府征收糧餉不足，亦非自督撫以下各級朝廷官員之過……”

　　“……所幸作為朕登基之處的廣東，少經戰亂，其民又極其忠義。

　　既有忠君之官商士紳，踴躍捐款捐糧以助朝廷抗擊韃虜;又有愛國之平民百姓，自願服徭役向前線運輸糧草輜重。

　　正是因為廣東士民的鼎力支持，郴州府目前的糧餉，才會如此充足。

　　爾部將士雖多出身草莽，然既然已經改惡從善、自拔來歸，便是我大明朝廷之官軍，朕自當愛之如一，今後糧草餉銀絕不會拖欠。”

　　本來，郝永忠之所以奉命率軍前來郴州，就是為了投靠據說兵強馬壯的大明天子，以便之後他和他麾下的將士，能夠持續穩定地混飯吃。

　　更何況，剛才通過應對皇帝陛下突如其來的那個問題，郝永忠也愈發有些清楚了自己現在的境況和立場。

　　這種情況下，既然朱由桹能夠對他表現出善意，他自然是連忙伏身謝恩。

　　“臣和麾下弟兄皆是賊寇出身，陛下能夠不計較臣等之前從逆所犯的大錯，如此大度接納臣等，實在是天恩浩蕩，今後，臣和麾下將士必會盡心竭力，效忠朝廷，以報陛下之恩德。”

　　郝永忠所說的這些話，其實也不完全是場面話。

　　多少也是有些真情實意在裡面的。

　　畢竟，不光大明官府一向會將他們這些膽敢造反的闖軍將士視為賊寇，就是連郝永忠他本身，因為潛移默化地受到此時代的道德體系影響，也同樣是自視為賊寇。

　　尤其是在李自成意外身亡、大順奪取天下的希望基本上完全破滅了之後，就更是如此。

　　當初郝永忠之所以會同意歸順大明，並在之後其他順軍將領前往荊州之時，堅持繼續跟著何督師在湖南混飯吃，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出於對賊寇身份的自卑。

　　在郝永忠看來，大明朝畢竟是持續近三百年的正統王朝，能被官府招安去當可以合法剽徙的官軍，肯定是要比當只能非法剽徙的賊寇，要強上很多了呢。

　　可惜，哪怕是在歸順大明朝廷之後，因為曾經是逼死過崇禎皇帝的闖賊中的一份子，郝永忠依舊不為許多官紳百姓所接納，那些遭天殺的官紳百姓實在是雙標的很，單單因為他郝永忠的部下在糧餉不足的情況下拷餉打糧，就無端指責他賊性不改，明明在郝永忠看來，張先壁、黃朝宣這些人部下的官兵燒殺搶掠起來，是更加過火的……

　　總之，歸順朝廷之後，自湖南本地官紳那裡受到的很多歧視，可真是大大刺激了郝永忠，他心中難免有許多不滿和怨恨。

　　可是現在，面前正兒八經的大明皇帝，卻十分與眾不同，皇帝陛下親自對他表示了接納，並對他之前的造反行為表示了諒解，還信誓旦旦地保證以後管他和部下將士的飯。

　　這與之前郝永忠從許多湖南本地官紳那裡受到的白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士為知己者死，雖然郝永忠沒怎麽聽過這句話，而且他也不至於聽了朱由桹的一番話，就到了真的要去朱由桹效命而死的初步。

　　但得到體諒和理解之後，郝永忠心中，對朱由桹這位大明皇帝的認同程度，還是提高了許多的。

　　“郝將軍請起，既然你之前就被賜名為永忠，有這樣一個好名字，朕也以為今後你會對大明永遠忠誠的。”

　　讓郝永忠平身之後，朱由桹一邊摸著下巴，一邊有些隨意地問道:

　　“郝將軍此次前來郴州，帶了多少兵馬啊?”

　　這是一個簡單的問題。

　　但郝永忠依舊還是在稍加思考之後才回答，因為其實他也不太確定自己麾下兵馬的準確數字。

　　他記得隆武元年歸順大明之時，是有清點過的。

　　當時，他屬下將士，拖家帶口的什麽都加起來，大概有四萬余眾。

　　至於之後他麾下軍隊人數的變化，郝永忠就不怎麽知道了，之所以如此，一是因為後來他屬下各路軍隊分布比較散亂，不像剛招安的時候那樣整整齊齊;二是他和他手下將領本來也都不擅長識數， 實在是懶得費神費力去各自清點然後匯總。

　　如今一年半過去了，郝永忠知道自己的老部下之中，應當有不少人戰死病死，但應當也在湖南又補充了許多人。

　　於是，郝永忠猜測現在自己麾下軍隊數量是比四萬要多的。

　　“臣此次帶了五萬大軍！”

　　郝永忠最終選擇了“五”這個數字，他知道這個數字比四要大。

　　“不過，和臣一塊過來，目前已經抵達郴州的，只有一萬多人。

　　臣早已經向在別處駐扎就食的屬下發出號令，想來現在他們應當已經得到號令，正在前來郴州的路上。”

　　“一萬人足矣！”

　　看了一眼伸著五個指頭一副言之鑿鑿模樣的郝永忠，朱由桹搖了搖頭，然後笑著繼續道:

　　“萬人怕死，橫死乎街頭;萬人必死，橫行乎天下。

　　郝將軍親自率領的這萬人，應當是麾下最為嫡系的部隊吧。

　　不知道郝將軍這些最嫡系的部隊之中，有多少人是必死的，又有多少人是怕死的?”

　　郝永忠默然不語。

　　這是因為他在細細體會“怕死”和“必死”這兩個死的區別。

　　見郝永忠不說話，朱由桹認為他是心虛了，於是朱由桹有些得意地繼續道:

　　“罷了，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朕馬上就要率部北上，進軍衡州，明日正好打算校閱近衛軍。

　　既是如此湊巧，明日便將爾部將士，與朕麾下近衛軍將士，共同校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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