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草坪上,趙殷和墨鳶一前一後地走著,前者心不在焉,後者則時刻觀察著他的表情。
“你爸也是警察?”墨鳶輕聲地問,她的語氣柔和,帶著一種溫暖的關心。
“嗯,最早是特種兵,打過邊區外敵,後來退役做了反恐特警。”
“一定很威風吧。”
墨鳶眼中流露出敬意,趙殷卻撇了撇嘴,粗鄙的說道:
“威風個屁!連老婆孩子都保不住,大的沒了,自己也折進去了,剩個小的活得不明不白,在不久前被最好的搭檔背刺。”
顯然,他對自己父親的死心有芥蒂,更對現下無人指引而迷茫。
“恨他嗎?”
“我為什麽要恨他?”趙殷反問,抬頭看向天空,自我答覆道:
“他是我爸,給了我生命,教會了我很多東西,盡管時而鞭打我,但他在最後一刻護住了我,我很愛他。”
“原來你懂表達啊,我還以為你是個悶葫蘆呢。”
墨鳶調侃道,既不像醫生一樣露出要幫你的樣子,也不像朋友什麽的安慰你,只是當個聽眾,了解你這個人的故事。
“你對你媽媽的映像如何?”
“沒啥映像,就覺得她生我沒錯。養不了沒辦法,我自個命硬扛過來了,還當了警察,我覺得我對得起她給的這份恩賜。”
趙殷的回答令墨鳶有些意外,本以為他會怨恨自己的母親,畢竟在常人眼中,克死雙親是一件很不吉利的事情。
有娘生沒娘教,很多人都會有點怨恨和小想法吧。
“你相信命運嗎?”趙殷突然轉頭看向她。
“不信。”墨鳶很果斷地搖了搖頭,說出了自己的見解:
“如果命運早已注定,那我們努力還有什麽意義?如果命運是可以改變的,那我們不就更應該努力了嗎?”
聞言,趙殷停下了腳步,仔細地打量著她,眼神裡閃爍著莫名的光亮。
他忽然感覺到,這個女人雖然看起來冷冰冰的,但是卻有著與眾不同的思想和見解。
“如果,我說如果,一件事的結果是好的,但是過程有些出格,甚至違背理念,你覺得能做嗎?”
“看情況,這個時代沒什麽是絕對的。”
墨鳶尋了處較好的草坪坐下,走在前面的趙殷發現人離得遠,停下腳步看向了她。
“坐會吧,就算心裡沒病,身上還有傷,適量的運動只是讓你四肢別僵,沒讓你活蹦亂跳的。”
“我的問題你還沒回答清楚,到底是能做還是不能做。”
趙殷雙手背至身後,食指與大拇指間不停地揉搓著,心裡找不出個答案。
“我不知道……”
墨鳶側過臉看向另一邊,想到個主意後從錢包裡掏出了五毛硬幣。
“可以試一下這個,當你拋出時,心裡就會有答案。”
“這是賭博,我不試……”
趙殷眉宇微皺,他的拒絕令墨鳶有些意外。
這個行為可以驗證人的真實想法,他想要的不就是這個嘛,為什麽拒絕?
“聽你的,不想的時候就不要繼續下去了。”
墨鳶起身,連招呼都沒打便向遠處走去。
“你去哪兒?”趙殷見她漸行漸遠,大聲詢問道。
“1個小時過去了,今天的心理治療到此結束,我明天會在這個時間過來。”
“我們才講幾句話啊,合著就幾分鍾的治療唄?”
趙殷執行反恐任務後曾多次接受心理治療,那些人往往會直接問問題,然後告訴他什麽是對錯,最後再講解如何去解決。
但是墨鳶不同,你想說話了她就陪你聊,不想說就做自己的事兒。
也太混了,還是頭一回遇到這樣的。
趙殷雖有不爽,但也只是片刻,他隻想抓緊時間恢復身體,為早日參與專案組工作做準備。
當天的飯是其他同事帶的,趙殷一如既往地敲打關於王佰萬和李維的信息,但他們都守口如瓶,待在醫院裡根本沒有任何辦法了解案子。
看著網上的P圖和討論越來越多,他的心裡也變得急切了起來。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上熱門,還是以這樣的方式入公眾的眼。
押運車裡的監控對他的負面影響太大了,不管是仕途還是心理,都會形成一道難以逾越的坎。
好在也有熱心市民支持與爭吵,形成了水火不容之勢。
第二天一早,他將床簾合上遮擋陽光,如往常一樣躺在床上,直到墨鳶來後才起身。
相較於昨日的冷漠,趙殷此刻的氣色差了許多,眼中的幽怨讓人感受到一種壓抑。
他的視線停留在窗外的遠處,似乎心事重重,無法釋懷。
“你遲到了,昨天你是9點半來的,現在已經11點了。”
“抱歉抱歉,我手裡的病人不止你,還有一個情況更差的。”
墨鳶暼了他一眼,隻覺得屋裡昏暗和冷清,她伸手摸向燈光開關,見趙殷皺眉便又收了回去。
“今天感覺怎麽樣?”
她將手提包放到長沙發上,打開檔案盒拿出隨筆記錄。
趙殷端坐於椅子上,信心滿滿,已經做好了爭辯的準備。
“我沒生病,不需要治療。”
“好,你沒有生病,但出了這麽多事,你肯定壓力很大吧?”
“是。”趙殷十指合攏,俯視地板上的縫合線與花紋,為它的比例整齊感到滿意。
他從小就被父親灌輸了追求凡事兒做到最好的思想,即使不能面面俱到,也要發揮出一兩個自己的特長。壓力就是在這種環境下慢慢形成的。
“你壓力大的時候,會找朋友聊天嗎?”
“我沒什麽朋友,大家都很忙,還有自己的家庭,我獨來獨往的就很少接觸他們了。”
趙殷並不喜歡像個小孩一樣,一吃點苦頭受點委屈就找人說心裡話。在他看來,這是軟弱的表現,而戰士不需要軟弱。
“你不喜歡找朋友聊天,那你平時有什麽解壓方式?”
問到這,墨鳶很費勁地低下了頭寫字。
趙殷見她如此被動,便起身拉開窗簾,令陽光照了進來。
墨鳶會心一笑,再次詢問:“能告訴我,你平時的解壓方式嗎?”
“我喜歡打槍。”趙殷右手做出槍柄的動作,對準了床邊的台燈上抬了兩下。
“啪啪!靶子上的雙A會令我很滿意。這是與生俱來的天賦,只要能射中目標,我就會感到很開心。”
“除了打槍,還有什麽?”
“種點花草,一有空就修剪施肥。”
趙殷放下了手,看向桌上用數個杯子浸泡的花枝。
“對你而言,花會說話嗎?”
“當然不會,花怎麽會說話呢?你是不是覺得我幻聽了。”
趙殷有些不高興,她這樣旁敲側擊令人有些反感。
“我的五官除了眼神好以外,聽力也是一絕。”
“我不是指幻聽,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有些心理暗示,如果這種暗示被無限地放大,你會認為這是真實的,或者是某種超能力。”
墨鳶雖然較好地把話題圓了回來, 但在趙殷看來不過是掩飾而已,她依然把自己當成一個心理有問題的病人。
趙殷在墨鳶的建議下,挑戰了削蘋果不斷皮。這對他而言很容易,同時也很解壓。
墨鳶見他心情不錯,便適時詢問道:
“你的傷勢怎麽樣了?”
“傷口恢復得很好,已經申請辦理出院手續了,三五天后就能離開。雖然醫生說我傷口有崩裂跡象,但我覺得我的身體很正常。”
趙殷雙手插兜,滿不在乎地如實回答。
“你覺得沒問題就行,開心最重要。”
墨鳶認同地點了點頭。趙殷是個主觀意識極為強烈的人,你越給他灌輸什麽他就越排斥什麽。
就好像一個得了痛風的病人,他知道吃牛肉過敏,但他不重視。你不提的時候還好,你一提他就大口大口地往嘴裡炫,強硬地證明自己很正常。
面對這樣的一頭強驢,跟他擰著來反而會把關系搞僵,只能半推半就。
剩下的幾天裡,墨鳶不再詢問過多的問題。趙殷願說或願問,她都會予以回應,偶爾提出自己的見解。
她每次待上四個小時左右,或陪看電視,或隨意聊聊,趙殷不願說話時,她就坐在沙發上就地辦公,處理其他事務。
不知不覺地,出院的時間也就到了。
她給趙殷留下電話,告知他需要聊天時就聯系,但想去診所看病的話就得收費。
趙殷欣然接受,他不認為自己有病,也就不會打電話,更不會去什麽診所。
墨鳶,不過是他人生歷程的一個點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