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笨城的愛德王紀念醫院消化科門外，亞瑟正在鬼鬼祟祟地東張西望。

　　經過昨天的突發事件之後，亞瑟和多莉一致決定，要給動物園搞來一頭賊能吃的動物，然後在所有觀眾面前大吃特吃，吃他個三五十磅，甚至三五百磅的，讓大家都看見，尤其是那些友愛齊濟會的人，要用吃進動物嘴巴和肚子裡的食物，塞住這些人的嘴，讓他們無話可說。

　　所以亞瑟出現在了這裡。

　　畢竟是醫院，亞瑟的那些鬼鬼祟祟其實一點兒用處都沒有。這裡到處都是痛苦的人，根本沒人搭理亞瑟多莉。他們的痛苦並沒有寫在臉上，他們依然安靜和淡定。他們大多手執著一遝又一遝的化驗單和病歷，多數人都看不懂化驗單，但醫生在病歷上寫的結論大體還是明白一些的。就算連結論都看不懂，最後看看藥方，和藥方上寫著的金額，就什麽都懂了。

　　他們沒治了。

　　看完金額之後的那種眼神，是藏不住的，任誰往那一鑽，在人群中掃視一番，就能將這種沒治的人揪出來。他們沒有嚎哭，也沒有哭泣，甚至沒有人陪。

　　他們都是一個人來的。

　　亞瑟假裝自己也是個病人，往其中一個看上去已經死透的人旁邊坐過去，斜視著他的單子。

　　“醫生怎麽說?”

　　“保守治療已經沒有用了，現在要麽把大半個胃切掉，以後一定要按時吃飯，每天少吃多餐，不能劇烈運動，不能熬夜，不能喝酒，不能吃太硬的東西，還要每半年做一次定期檢查。”

　　那個人居然一點兒也沒有排斥亞瑟，很自然地就一起聊起來了。

　　“手術費要一百六十萬鎊。”

　　“嗯——為，為什麽會這樣子?”

　　“為什麽?好笑，你不也是這樣子才來這樣的嗎?你不是的嗎?”那個病人折好自己的病歷，放回夾在腋窩下的文件袋裡。

　　“你做哪行的搞到要來這裡?”

　　“我——”亞瑟的腦子飛速地胡謅。“嗯，我送外賣的。”

　　“外賣啊，哦，也難怪。我跑展會的。”

　　他歎了口氣，也都不管亞瑟是不是想聽，又繼續說下去，大概是，這些壓力也該找個地方宣泄。他和亞瑟不認識，正好可以放心說。

　　“跑展會的，總是食無定時。活動要在中午舉辦，我們就沒有午飯吃;活動要在晚上舉辦，我們就沒有晚飯吃;活動要是搞一整天，我們就一整天都沒有飯吃。”

　　“不讓吃飯那還是人乾的嗎?吃個飯都不許?”

　　“他不是不給，但你倒是能擠出時間來吃啊?人家下午兩點，晚上七點，發布會要開始，你十二點六點的，好意思在那悠哉悠哉地吃飯?”

　　“趕緊吃完也不行?”

　　“不是不行，很多時候是我們自己也忘記了，搭棚子，調燈光，調音響，試試走馬燈的片子有沒有差錯，領導的名牌有沒有寫錯，機子的位置對不對，線會不會有絆倒人的隱患，後備電源有沒有問題，最後還要彩排一次，一套接一套的，忙起來了，都不覺得自己餓。等整個活動都完了，都餓過頭了，更不知道餓。那個時候，飯點一般都過了，餐廳很多東西都賣完了，我們也只能隨便糊弄就趕緊回家攤屍了。”

　　“所以就得了胃病是吧。”

　　“我們這還算好的了，聽以前的同學們，跑到工廠裡打工的，那些更慘。”

　　“工廠?”

　　“有些說是車間是無塵車間，別說吃飯，連喝水都不準的。一進去就是十個小時，甚至十二個小時，連續乾一輪之後才準放出來，別說肚子餓，就是渴都要渴死了，所以我那個同學現在不止有胃病，還有腎病。”

　　“到底是錢重要還是命重要啊?這樣的工作還要繼續乾下去嗎?”

　　“那時候哪知道啊！而且，不乾這份，乾那份不也一樣的?還有一個朋友，在另外一個工廠，打螺絲的。這些活無關緊要的對吧，就算要連續趕工，傳輸帶旁邊換個人站繼續打不就行了?結果呢，那裡的老板，為了省下另外多請一個人輪班的工資，搞來了一台吃飯機器。”

　　“什麽吃飯機器?等等——”亞瑟聽得有點毛骨悚然了。“吃飯這種活，還能請機器來幫忙的嗎?”

　　“能啊，那台機器可以將人固定在傳輸履帶旁邊，不能動彈。到了飯點的時候，吃飯機器會自動夾著食物，塞進工人的嘴巴裡面，如果願意的話，還能附加提前嚼碎的功能呢。不過這些吃飯機器，為的只是更快地塞飽工人的肚子，它們塞食物的速度很快的，一邊還得乾活的人，被這樣的機器塞飯吃，要麽噎著，要麽只能生吞硬吞，時間長了之後，比我們這些食無定時的人更慘。”

　　“那，你現在打算怎麽樣?”

　　“能怎樣，只能治了啊，我還算好的了，工資高，賺到的錢夠給醫藥費。治好之後，大不了當這十幾年白過了，以後再重新來唄。但是。”

　　“大哥，你有三十多了吧。”

　　“三十六。”

　　“AJ48525號，黎塞留，請到2號診室。AJ47525號， 黎塞留，請到2號診室。”

　　“AK48525號，俾斯麥，請到2號診室。AK47525號，俾斯麥，請到2號診室。”

　　“還有很多人，明知自己已經不行了，來都來了，卻不敢複診的。他們害怕，害怕看到帳單。他們可付不起。”

　　“有沒有考慮過來動物園治病?”

　　“啊?”

　　亞瑟遞給那個病患一張自己的名片，手寫的，在硬卡紙上，用多莉的漂亮字跡，和一支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鋼筆。

　　自從有了打字機，鋼筆們好像都失業了，就像這些工人一樣。

　　“主要是，動物園這裡上班和休息時間是固定的，吃飯不用趕，你就算做手術，以後也還要錢的對吧?做完手術之後，你原來的公司還肯要你嗎?”

　　“做完手術之後?開什麽玩笑！”病人笑了出聲，連腋窩下的文件袋都不小心掉地上了，連忙彎腰撿起來。“昨天就炒了！天天請病假，吏部那群猴子，能放過你的?”

　　“新工作就來動物園吧，朝九晚六，周末雙休。”

　　“什麽！?你逗我玩吧?”

　　“合同在這裡。”

　　“等一下。”

　　“還要考慮麽?”

　　“不是，你等一下，我叫上幾個朋友，他們應該也會想……”

　　“那幾個也得了胃病的朋友?”

　　“能收留他們嗎?”

　　“不是收留，你們要乾活的。”

　　亞瑟在那裡呆了半天，然後帶著幾個臉色蒼白的人回到動物園。

　　明天開始，又有新的工作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