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園長,我可不可以來你們這裡上班啊?我聽說動物園是可以給人上班的。”
“我們動物園隨時歡迎任何人來上班,只要你是心地善良,忠誠正直的人,就可以。”
其實多利亞女王從來沒有提過後半段的要求,但亞瑟始終覺得,一個公司請人,最基本的道德要求還是要有的。
就是不知道為什麽,到現在為止,他們也沒有見過真正大奸大惡的人,甚至連丕平,也都能留在這了。
“那我當然正直了,甚至應該說太過正直了,正直到在原來的公司都混不上去,才會想來動物園這裡換工作的。”
那個人戴著眼鏡,說話畏畏縮縮的,一點兒也不像一個“正派”的人說話的樣子。他並不瘦,不管是肚子還是腰,都掛著不少的贅肉。但這些肉看上去並不實在,都是松垮垮地掛在那裡,像菜市場豬肉檔的肉那樣,是沒有根的。
而他的手臂更加是像茅草一樣,幼細,沒有水分,沒有生命力。
“我以前是做程序員的。”
“程序猿是做什麽的?一種猴子嗎?”亞瑟問道。
“啊?什麽猴子?不是,和猴子沒有關系,為什麽園長先生你會這樣問?”
“你說猿。”
“哦那個,不是不是那個,是程序員。我以前在工廠裡面,負責個機器寫程序的。”
“程序是什麽——”
“老公。”多莉幫忙解釋道。“我們現在用的那麽多機器,包括工廠裡用的,也包括我們普通人平時也能用到的打字機、移動電話亭什麽的,都具備一定的自動運算功能。而這些運算功能都必須由人預先寫好既定的程序,然後機器按照程序來運算的。也就是說,程序是機器的大腦,沒有程序的話,機器就是一堆廢鐵,這樣講的話,能明白嗎?”
“夫人講得很淺顯,你很厲害啊,我平時跟我那些親戚解釋我的工作的時候,他們都不明白的。”
“可能是你太過專業,反而產生了很多顧慮,總是擔心這個不準確那裡會說錯,所以不能像我們這種其實什麽都不懂的人一樣,用一些更容易讓多數人聽得懂的淺顯的話來解釋吧。”
“假如你真的是個程序猿的話,那在現在的大笨城裡,應該算是收入不錯的人群啊。”
“這樣子的嗎?”亞瑟聽得眼睛發光。“工資很高的?”
“沒有,亞瑟園長,沒有這種事。”
“我聽說是很高的,畢竟現在是工業時代了嘛,一切以機器優先。保證機器運作的人,必須以高薪優待,以確保機器的維護。”
“也不是都高薪的,園長夫人。像我這樣的,就不行了。”
“呃……原來是這樣,倒也正常,這麽看來,我之前聽過的那些傳言,是外面的人對你們行業的‘誣蔑’咯。各行各業都有收入高的人,而那些人總成為那個行的的代表,底下千千萬萬的底層總是無人問,一將功成萬骨枯。”
“以——園長夫人,你怎麽知道我骨枯的?”
“誒?”
“你是醫生嗎?你能幫我看看嗎?”
“我——我不是,我不是醫生,而且,我剛剛說的是一將功成萬骨枯,原文是一個將軍出名的背後是千萬的士兵甚至是老百姓犧牲了性命;用來形容一個人的成就往往是很多人的努力甚至是血汗換來的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骨枯,而且治不好了。”
“骨枯,是……怎麽回事,是一種病?聽起來好可怕的樣子。”亞瑟不自覺地一邊說,一邊伸展了自己的腰骨,免得落下什麽不得了的病狀。
“起初,就是坐得太久了,坐姿又不好,而且我們一直在用打字機,對著屏幕,頭不自覺地就會壓低,壓住了神經還有血管,就是渾身麻麻酥酥的,有時候頭暈,有時候想吐,比以前容易落枕,坐車搖搖晃晃的也比以前容易暈車了。”
“這只是頸椎病而已吧?雖然也是麻煩的事情,但聽起來比你剛剛說的那個詞還距離很遠啊?”
“一開始醫生的診斷也是頸椎病,這種事情我們都有,我也沒有在乎。後來不一樣了,有一天,主管跟我們說,要去進行一個培訓,培訓完成之後,我們的編程速度可以提高25%,一定要去,不去的就炒魷魚,因為跟不上公司的節奏。那我還能怎麽樣,只能去了啊。”
“所以是那個培訓搞出來的問題?”
“那哪是什麽培訓哦, 那是個手術!我們被公司的吏部同事帶到了海外紀念醫院,在手術室外面排隊。我們當中有的人就開始懷疑了,不是說培訓嗎,怎麽跑醫院,甚至跑手術室外了?吏部的人不回答,只是一個接一個地報名字,大家一個接一個地進去,輪到我的時候,也沒有人攔著我,也沒有人幫我,我就被他們推了進去,躺在床上,醫生讓我聞了些什麽,然後我就不知道發生什麽了。醒來之後,我的背脊就多了這玩意兒。”
程序猿轉過身來,果然,他的背脊上有一塊凸起來的東西,硬梆梆的。
“這到底是什麽?”
“USB接口,打字機直接接入我們的身體,我們就不再用手指敲打字機了,直接在腦子裡想,想到了就能在屏幕上顯示出來。接入了這個東西之後,打字工作什麽的當然是比以前快,我們也不用像以前那樣坐在打字機面前工作了,可以躺著。但是,躺著也有躺著的毛病,沒想到啊,那塊東西嵌入我們的骨髓裡,可能是技術有問題,我去了另一家醫院,醫生這樣告訴我的。他說,這種技術還是上半年才剛剛研究出來的,按理說不應該這麽快進行商業推廣。大概就是這樣——夫人,你剛剛說的什麽萬骨枯,可能我們這樣的情況也確實是適用的吧。”
程序猿顫顫巍巍地在《畜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太久沒有用筆寫字了,寫得不甚好看。他的手腳也退化了,甚至他的骨頭都因此而漸漸沒用了,他簽訂完《畜約》,成為了一條蚯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