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園長，我不想幹了，我也不想走，我就這樣留在你們動物園吧，讓我做什麽都行，做牲口也行，我不想再折騰了。”

　　辦公室裡，一對黑眼圈正對著亞瑟。黑眼圈大到亞瑟看不見黑眼圈的主人，只看見了他的黑眼圈，他的身體只是這對黑眼圈的裝飾，掛件，讓他這對眼睛有地方放而已。

　　“只要願意，誰都可以在我們動物園謀一份工作，但是假如可以的話，我們還是想聽取一下每一個入職者在來到我們動物園之前，都是做什麽的。”多莉一如既往地職業回答。

　　“你們應該很清楚的啊，上課，來你們的班上課，有時候是穿著燕尾服，有時候又是穿著女仆裝的猴子，給我們講課。”

　　“只是聽課而已，有什麽難受的嗎?”

　　“聽課不難受，聽課還挺好的，猴子老師講課的時候，我就可以睡覺。”

　　黑眼圈撓著腦袋，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去。

　　“一整天都在睡嗎?”

　　“也不盡然，但很容易就會睡著，畢竟我早上三點鍾就起來了。”

　　“三點鍾！?”亞瑟一想到三點鍾的時候，他就算尿急也不太想起夜的。而這個黑眼圈，三點鍾就起床了。

　　“你是去做賊吧?”

　　“不是的，園長，我們這些上課的人，都是這樣，都過著差不多的日子。”

　　“三點鍾，你的家在哪裡?”

　　“牛卡城。”

　　“牛卡！?不是說羊渡城而已麽，怎麽又遠到牛卡去了?那可是北方的苦寒之地，三點鍾的話，估計地面還有霜吧?”

　　“是很滑。但沒辦法啊，羊渡城的城建太破舊了，那麽多人一下子湧過去，根本裝不下的。所以很多人，就又被搬到了更遠的地方，比如牛卡城。我也是來到這裡之後才知道那裡叫羊渡，那裡叫牛卡。”

　　“什麽意思，什麽叫來到這裡之後，難道你——”

　　“我不是金花人。”

　　“那——那是雄雞國，或者是……我們這裡確實比較少見，外國人來我們動物園上班。”

　　“我現在不是什麽國的人，我已經沒有祖國了。而且，亞瑟園長，我知道你叫亞瑟園長，你為什麽要對我說我是什麽人，我是哪國人呢，亞瑟園長，你看我現在，渾身上下，還有哪一個地方像人嗎?”

　　黑眼圈所依附的那具身體，是瘦削的。雖然沒有銀背大猩猩他們那樣順滑光亮並且整潔，但也是長滿了一身毛，棕紅色的。

　　黑眼圈是一隻紅毛猩猩。

　　“你不止對一隻猩猩會說金花語沒有感到一絲驚奇，你甚至還要說這隻猩猩是人，為什麽?你們金花國到底是不拿人當人看習慣了，還是怎麽回事，你會當一隻猩猩是人啊！”

　　“這——我們動物園都是這樣的猩猩，給你們上課的猴子也會說話，你有什麽不滿意的嗎?”

　　“我沒啥不滿，只是覺得很奇怪。”

　　“我起初也很奇怪，但離譜的事情見多了，就習以為常了。不離譜的事反倒成為離譜的了，就好比如——我也沒去思疑，一頭猩猩為什麽會說金花語。”

　　“我以前在貿易地，家裡的生意就是和你們金花人做買賣打交道的，學得早。”

　　“難怪這麽流利！等等——”

　　亞瑟突然想起來一些重要的事情。

　　“那麽，現在大笨城裡還有很多其他的猩猩，那些坐黑船來到金花國，是被伊莎貝拉侯爵帶來的那些，他們嘰裡呱啦說的那些，到底是人話還是猩猩話?”

　　“亞瑟園長，即便猩猩也是一種高智商生物，但還是距離人類很遠。它們沒有語言，它們不會說話。”

　　“可是那些猩猩——”

　　“那些是我的母語！不許你這樣侮辱我的語言，還有我的同胞！”

　　“抱歉，我真的沒想到他們——那些猩猩，居然全部都是人嗎?”

　　“那我沒有調查過，不能說全都是，最起碼我知道的一些是，我自己也是。”

　　“所以，你是被伊莎貝拉帶到金花國的，以我所見，這些人應該是留在大笨城裡的，可是你又——”

　　“我起初就是在大笨城這裡靠岸的，他們一開始叫我去工廠裡打螺絲，每天的工資是兩梳香蕉。在家鄉的時候，我的同胞們不相信我說的話，等他們收到香蕉的時候，才後悔莫及，現在後悔，有用嗎?”

　　“兩梳香蕉，一天工資，給一個人……”

　　“當然，也沒這麽苛刻，你吃膩了香蕉，可以要求折現就是了。不提這個了，我被帶到大笨城之後，做過很多不同的活，不同的工廠，不同的車間，打螺絲，擰螺母，最後他們又嫌棄我，因為我每次都要求香蕉折現，在他們的評核表裡，大概是屬於不好的表現，所以他們就把我踢出大街，讓我自生自滅。然後我被一群坐著牛車的人撿了，拉到了那個叫什麽牛卡的城。”

　　“然後你在牛卡城送去大笨城?”

　　“我說過了，我們家世代做生意的。 ”

　　“原來如此，他既是來自一個相對於大笨城比較落後的地方，所以檸黨控制的大笨城不想要他;但他畢竟本來是個商人，去到乳黨控制的農莊之後，又馬上被踢了出來……”

　　“亞瑟園長，那你說我現在是城市人，還是農村人，我是人，還是猩猩?”

　　“你本來的國家呢?你應該是你本來國家的人，就算你是被人——”

　　“我就是被他們搶過來的！不用懷疑！我，還有我的同胞——對了，我現在也很難說我是我原來那個國家的人了。我們那裡本來就落後，能不能算是一個國家都不好說。再加上，現在那片地已經被摧毀了。他們用甘蔗還有香蕉摧毀了我的家園。我們那裡本來什麽都有，有山有水，還有頂好的藍天。現在，那裡隻種甘蔗和香蕉。我還有我的同胞們，反抗的，已經被他們弄死了，剩下的，就被他們帶到這裡來。”

　　“伊莎貝拉那隻咯咯咯果然沒乾好事！”

　　“這位先生，請您務必留在我們動物園，一定！”

　　“我真的可以留，是嗎?”

　　“你一定要留下，記住你的祖國，記住你的身份，我們會想盡辦法幫你恢復你原來有的一切！”

　　亞瑟也不知道哪來的信心，卻在斬釘截鐵地說這種大話。

　　在金花國被改造的這段時間裡，他的言行舉止都已經和一個金花國的人無異樣了，但他還是只能用一種猩猩的形態存在著，沒有金花國的人把他當人看。他簽訂了《畜約》，變成了一隻胖達獸，一半黑，一半白，但又不是黑，不是白，更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