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還是不去……”老許口中不停地念叨,絲毫未有注意身後的腳步聲。
“去吧。去要點援軍過來。”
老許愣住了,他回身望去,眼神中透露著驚訝,凝視著齊大柱,好像在詢問一樣。
齊大柱重複道:“去吧,要點援軍回來。”
“我們這點人手是抵抗不住曹軍的進攻的。”
但老許卻是搖搖頭,“此去三十公裡,來回時間怎麽夠?”
“況且……我要是臨陣脫逃,你會怎麽看……”他緩緩地將自己的擔憂說出來。
這個憂慮在他趕往烽火台之前就已經產生了,壓得他的心有些沉重。
然而,齊大柱卻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是如此的用力,以至於老許的肩頭有點疼痛。
“你要是臨陣脫逃,倒也好,說明你的路還長,哈哈哈……”
“這樣,我給你一封信,將它交予陛下,若是你回不來,兄弟我便不會怪你。”
老許接過那封信,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但他還是搖頭。
“時間不夠……援軍到達時可能……”
“我會堅持到你回來。”齊大柱的回答還是依舊迅速。
老許心中感動不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隨即堅定地點頭,他的身形很快便消失在霧中。
……
待齊大柱回到戰場,剛消停片刻的曹軍又一次衝殺而來,喊殺聲又一次響徹蜀道。
眼前是源源不斷的曹兵。
而回身望去,己方士卒早已筋疲力盡,眼睜睜地看著曹軍殺來,目光中流露出絕望。
而在這絕望之中,齊大柱便是他們唯一的希望,此刻的蜀軍士卒們都在緊緊地盯著他。
齊大柱感受著眾人的目光,思緒萬千,終究是理性壓過了感情。
平複了一下內心後,他下定決心說道:“撤營至棧橋之上。”
“讓我們在棧橋之上,最後搏殺一次吧。”
……
令人感到幸運的是,曹軍並未追殺,仿佛在享受他們的絕望一般,曹軍消停了喊殺聲,而是靜靜地佇立。
正當大家疑惑之時,棧橋對面傳來一道聲音。
“對面的小將,我乃是鎮西長史郭淮郭伯濟。”
說著,郭淮騎著高頭大馬從人群中穿出,與他並行的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人。
齊大柱呆愣片刻,隨即意識到郭淮是來勸降,而郭淮下一句話,也印證了齊大柱的猜測。
但見郭淮拱手恭敬地說道:“對面的蜀漢小將,有帥才也,若是歸於我大魏,則前程似錦也。”
“我可收你為徒,與你一統天下,建立不世功勳!封侯拜爵,金銀財寶,則求之不盡,用之不竭也。”
齊大柱聞言卻是哈哈大笑,也是禮貌地拱手回復道:“先帝遺志,陛下之托,我不敢忘也。”
隨即他話鋒一轉,罵道:“再者,拿散兵遊勇,以多勝少,就是你那不堪入目的智慧嗎?”
“我就問你一句話,撤營百步,汝敢來追?”
齊大柱這一席話讓郭淮愣住了,不僅蜀軍將士在心中直呼“彩”,連曹魏士卒都不禁感歎齊大柱的豪氣。
“撤營百步,汝敢來追?”齊大柱揚起嘴角,大聲喊道。
“若是膽怯,何不降漢,與我重興大漢榮光?”
郭淮聞言,臉是氣得又紅又紫,但他最終還是忍住了,他扭過頭去,問道:“杜尚書,敵軍不降,該當如何?”
“是殺……還是……”
杜襲聽後搖搖頭,“盡量減少傷亡,防止士卒潰散。”
郭淮抬頭,又道:“你可知南郡郡守程複,南鄉郡守李閩,西鄉鄭郡守皆已投降大魏?”
“漢中豪右皆降,你又何以墨守成規,追隨那愚昧的蜀漢皇帝?”他驕傲地說道。
齊大柱搖搖頭,“愚昧與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以仁待民,民必不使其傾危。”
說著,他的眼中好似有光放出,“這仁德之世,我會拚死守護!”
“殺。”杜襲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郭淮歎了口氣,隨即揮手下令道:“聽令,全軍進攻。”
“殺!殺!殺!”曹魏士卒舉著鉞戟喊道。
而齊大柱好似沒有聽見一般,他對著身後的眾人說道:“兄弟們,這是最後一次戰鬥了,我很榮幸能和你們一起戰鬥。”
悲涼的氣氛籠罩在蜀軍士卒頭頂,但他們沒有一個人後悔,沒有一個人退縮。
齊大柱清點了一下人數,發現人數與之前相比已經少了很多,約莫只剩下五十余人。
“我會與你們戰鬥,直到最後一刻。”齊大柱攤手笑著。
“為了大漢!為了陛下!”只有幾十人的蜀軍陣營的聲音竟絲毫不遜於曹軍。
這時,有幾人搬來木桶。
“這桶中是油。如今若是燒了棧道,我們亦會被波及,但終歸會給陛下爭取一些時間。”
齊大柱的聲音並不小,以至於郭淮都聽見了。
而郭淮驚訝萬分,他不明白為何蜀軍這麽拚命。
然就在郭淮震驚之時,他身旁的杜襲卻是哈哈大笑。
“有霧必有雨,霧雨從不分離,你等用火燒棧道,不過是兒童之戲也!”
“玩火自焚不成,反而晚上尿床!”
齊大柱心中一驚,他突然覺得臉上一涼,他用手拂去,發現是滴滴雨水。
杜襲的話成真了。
齊大柱的心不斷地顫抖著,這是他最後的計謀,他後悔自己沒有想到下雨,他痛恨上天為何此時下雨。
此刻的他有些恍惚,他的心中掠過許多人的身影,有逝去的父親,有老去的母親,有陛下,有老許……
他心中泛起莫名的恐懼,在之前跟著陛下深入虎穴,也沒有如此恐慌之感。
他知道漢中有叛徒存在,他也知道老許不會回來了,他亦是知道他們再也不會相見。
“尿床!”
“尿床!”
曹軍士卒還在那裡嘲諷著。
“你還是太年輕了!”郭淮和杜襲也是笑道。
但下一刻,他們便笑不出來了。
但見一位蜀軍士卒,拿起油桶,倒在了自己身上,隨即用同伴的火把將自己點燃,他向前衝了幾步,最終撲倒在棧道上,到死都沒有慘叫。
同伴的犧牲讓齊大柱一下子醒悟過來,心中更加堅毅的同時,酸楚也在不斷冒出。
他抬望著瀟瀟雨下,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接著又是一個蜀軍士卒將油倒在自己身上,不過在點燃自己之前,他說出了令齊大柱落淚的話:“陛下之恩,今日某獻身以報。”
“……再生之德,今回報陛下也……”
“我曾聽說過陛下口中的太平盛世……今日便由我的身體來奠基……”
“為了陛下,這理想的漢家天下,為了這太平盛世!”
一個又一個的蜀軍士卒點燃自己,在大雨中,火焰熊熊燃燒,好似不會熄滅一般。
這把曹軍士卒都震驚了,這世間竟有如此不怕死的人,還是一群人!
郭淮與杜襲急忙找人取水滅火,滅火的速度竟然最終趕上了火焰的蔓延程度。
照這樣下去,棧道不會毀壞多少,曹軍修複也不會花費多大力氣。
齊大柱回身反顧,最終就剩他一個人了。
同伴一個一個赴死,讓他惶恐的心逐漸平靜,他知道即使自己死在這裡,也不會孤獨。
他笑了笑,他有一個夢想,那就是當一個侍郎,可以永遠陪伴在陛下身邊。
他還有一個夢想,就是記下所有被遺忘的人們,讓歷史不再洗去他們的名字,讓他們的名字永生。
“放箭!阻止他!”郭淮緊張地大喊道。
“嗖”的一聲,箭矢穿過胸膛,但他硬是抱著油桶,將剩下的所有油料倒在自己和棧道上。
“放箭!蠢貨!”杜襲罵道。
再撐一會,再撐一會吧!齊大柱拖著疲憊的身子想到。
一支支箭矢穿過他的心臟,但終歸無法阻止他的前進。
往事浮現在腦海中。
他的父親早逝,僅留老母撫養他長大,但這已經是耗盡她的一生精力了。
如果我又有一個夢想的話,就是再見一面……母親……
當初村中發大水,他背著母親上山逃難……母親的溫熱淚水仿佛隔著遙遠的時空,溫暖著他的心靈和身體。
他苦笑一聲,陛下的恩情是還完了,可是母親還沒有……不過都在那封信裡了。
想著,他的腳步又一次堅定起來,一步一步,走向火焰的方向。
“不好,衝上棧道,阻止他!”郭淮下令道。
但沒有士卒願意冒著生命危險衝上去。
郭淮見狀,咬了咬牙又說道:“若能阻止,則賞金賜邑!”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還是有幾個曹魏士卒按耐不住,衝上去想要按住齊大柱。
但齊大柱一個飛奔,便衝開了幾人的包圍,一下便撲到了火焰之上。
火焰霎時間將他徹底吞沒,與同伴的屍身,敵人的屍首,棧橋一起焚燒殆盡。
此時的齊大柱終於松了一口氣,他達到了自己的目的,思想也空靈起來。
火焰劈啪著灼燒皮膚的痛感逐漸遠離,同樣遠離的還有被稱為喊叫聲的“人籟”。
說到人籟,齊大柱又想起來那個嬌小的陛下。
我的生命還是太短了,無法在您身邊永遠……
如同流星一般劃過你的身邊……
但願您能記住我的名字……
我在那裡看見我的族人,看見我的先帝……
在成都城的天空,武士在那裡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