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稍停歇片刻,曹軍便又衝殺而至。
但見個個曹兵凶神惡煞,手中凌冽的長刀映的人心中一陣悚然,雙眼包含這嗜血的光芒,好似無盡深淵之下的惡鬼,從霧中緩緩爬出,衝向凡間世界。
他們沉重的腳步踏在濕滑的地面上,發出陣陣悶響,然這悶響更多的是從霧中傳來,沒有人知道還有多少曹軍,也沒有人知道什麽時候這場戰鬥才能結束。
但和上一次不同,這回齊大柱明顯有了經驗,他召集諸位將士,邊打邊退,卻是給曹軍造成不小的麻煩。
滿是青苔的岩石後,不遠處的丘陵頂端,甚至是一個小土坡下,到處是蜀軍的身影,他們利用地形和障礙物進行掩護,猛烈攻擊,而後迅速撤退,不斷消耗曹軍的體力和士氣。
眼見著曹軍士氣逐漸低迷,老許面露喜色,他對著身旁的齊大柱欣喜地說道:“這樣下去,曹軍大勢將去,我軍大獲全勝啊!”
“不。”
齊大柱搖搖頭,但見他眼眸深邃,拋出一個令老許發毛的疑問:“曹軍士氣低迷,但為何不見一人逃跑?”
在戰爭中,士卒的臨陣脫逃概率和傷亡人數,精銳程度相關,士卒的精銳程度越高,在受到重大傷亡情況下,仍然會奮勇作戰。
但就算再怎麽精銳的軍隊,再怎麽身經百戰的士卒,在面對不斷的襲擾和傷亡時,軍心都難免低落,甚至於瀕臨崩潰。
像曹魏這種臨時拚湊起來的軍隊,還能讓士卒上陣殺敵,其將軍已經可稱得上是天才了,又怎麽能令人期待他們不潰敗?
心算了一下,曹軍現在已經傷亡過一千人。
老許平複了一下心跳,說出了自己的判斷:“五成傷亡,然後必潰敗。”
“不,一成傷亡。”齊大柱回答的既迅速又有力。
“我說的五成已經是精銳程度了!”老許不由的失聲叫道。
“我說的一成只是……我們擊殺曹軍的數量。”齊大柱緩緩說道。
老許心中又是一陣發毛,他看向曹軍,還在那裡做著無畏的衝鋒,好似勝利就在眼前,好似蜀人的奮勇殺敵只是撓癢癢一樣。
是啊,拋開大霧的因素,士卒在戰場上潰逃與否,就看身邊人死活,如果抬望眼,發現身邊之人盡數戰死,
那這個士卒便會丟盔棄甲而逃。
反而,就算是一隻拉跨的部隊,也不會在形式大好的情況下崩潰。
但曹軍眼中形勢大好到底是什麽?
內因……還是外因?
老許心底忽地又冒出一個疑問,他問齊大柱道:“在大霧中前行,他們是怎麽找到方向的?”
齊大柱倒是無所謂的回復道:“一直向前走就好了。手拉手也未必不可。”
老許連連搖頭,急忙道:“你忘了大霧時最忌諱行軍,不僅是看不清敵人,更重要的是無法辨別方向!”
“你多慮了。”
“請下令,讓我趕往最近的烽火台!”老許硬著頭皮說道。
“你是傻子嗎?”齊大柱突然罵道。
像是感覺到自己的言語不對,他又緩緩解釋道:“烽煙不濃,在這霧中根本無法看到,就算曹軍能看到,難道我們看不到嗎?”
老許沒有回答,二人間的氣氛陷入了死寂,回蕩天地間的喊殺聲都變得迷離起來,仿佛回憶中的逝去的背景音。
齊大柱抬頭,緊緊盯著老許的臉龐,眼神中透露出一種釋然。
沉默了片刻,他說道:“已經沒有人馬了,全都投進去了……”
“我自己去!順便到南郡再去借些人馬!“老許很快便回復道。
齊大柱點頭默許,然後轉身,沒有再去看老許。
老許則是騎著快馬,趕往最近的烽火台。
……
烽火台處,老許下馬。
扶著冰冷的石牆,老許緩緩貼近,霎時間一股涼意從石頭延伸至背後,讓他的精神清醒了起來。
耳聰目明間,他聽到烽火台內傳來幾聲低語。
不是自己人!老許心想。
劉嬋給齊大柱的兵馬已經被其全部投入到戰爭中去了,甚至如果齊大柱戰敗,曹軍將直搗漢中。
如此情況,又怎麽會在烽火台留人?
除非……
老許側耳傾聽。
烽火台內有兩個聲音,一個稍微年長一些,另一個則是較為年輕。
但聽年長的聲音講道:“再拾些狼糞來!”
隨即便是腳步聲,與年輕的聲音響起。
“喏,給你……“
老許一聽,暗道:果然有人在點狼煙。
他隱起腳步聲,悄悄的順著階梯攀上烽火台台頂。
那年輕的聲音還在講道:“這狼煙如何點燃?點著了又有什麽用?這片大霧,又怎麽能看見?郡守的任務真真愚癡至極!”
而那年老的聲音則是不緊不慢的依次回復:“狼糞難得,一般和著濕柴豬油點燃。還有就是不管能不能看見,程郡守的任務,我們都要做,開始吧……”
但還沒等話音未落,就見老許衝上台頂。
老許瞪大眼睛,果真是一老一少兩個賊人,而那兩人見老許殺來,也是不知所措,眼神中透露出驚愕。
他一個疾步邊衝到老者身旁,那老者手腳並用想要逃跑,卻被老許像提小雞一般拎起來,然後朝著胸口便是一刀,血濺當場。
剩下那個年輕的,也是嚇得手足無措,慌張解釋道:“壯士,勿要害我性命,乃是程郡守所指示,乃是程郡守所指示的!”
見老許沒反應,又是連連跪拜,哭道:“我家仍有六旬老母,請壯士留我性命啊!”
那人的頭磕在地上,發出“砰砰”的聲音,讓老許不由得皺起了眉頭,片刻,他問道:“程郡守是哪個?”
“乃是南鄭太守程複,字季忠!”那人回答的極其利索。
老許點頭,隨後又是一刀,將那人斬殺。
看著身前的兩具屍體,老許不屑的留下一口唾沫,然後火急火燎地走下烽火台。
此刻的他心中有些發怵,他自是認識程複那個人,劉嬋曾言程複性格賢良,端正淳樸。
在之前檢閱他們的時候,程複也是一臉慈祥,但如今,這些偽裝卻好似面紗一般,被老許一一揭下,露出來其後那如同猛虎般的凶光。
但更讓他悚然的是,他們的輜重和人員更替一直都是程複在指揮進行,倘若程複叛變,那他們都將葬身於祁山道中。
然老許心中仍存有一絲念想,就是程複沒有叛變,他點燃狼煙只是為了給蜀軍提供援助。
此刻的他心中有些犯難,他想要去馬鳴閣,找到程複問個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