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陰霾蔓延。
冰冷的雨水傾盆而下,無情衝刷著斑駁殘磚,流過生鏽蛀蝕的下水管道。
一輛破爛不堪的老爺車呼嘯駛過,發動機發出尖銳刺耳的轟鳴,在狹窄蜿蜒的小巷中疾馳。
車輪卷起汙濁不堪的泥水,狠狠濺射在街邊流浪者的身上。後者身著襤褸,裝配著各種各樣的廉價義肢。
透過朦朧稠密的雨幕,他們麻木的眼神望向遠方一棟廢棄工廠。它在雨中孤零零地矗立,鏽蝕的鐵門半掩,玻璃窗布滿蛛網般的裂紋。在殘垣斷壁之後,是看不見的空洞嗚咽。
這裡是千夜城邊緣的巴科赫曼鎮,位於卡拉漢山區,典型的老工業城廢墟。
這裡僅存的一點繁華,就集中在梅斯醫療中心周圍——千夜城裡面數一數二的非私人醫療機構。
若不是來自洛林生物的首席執行官埃萊娜·羅德裡格斯博士強力支持,把中心設在這荒無人煙的鬼地方,它遲早會淪為盜匪橫行的三不管地帶。
醫療中心的鼎盛,源自大量藥癮患者和濫用者的湧入,這又是由於戰後新型藥物的危害遠超過往。
地下黑市上藥物魚龍混雜,有大製藥公司的人體試驗品,有地下販子調製的違禁藥物,還有軍方研製的生化藥劑。
這些藥物不僅危害身體,更侵蝕精神,讓人迅速淪為行屍走肉。而醫療中心就是這些藥癮鬼魂的聚集地,也是他們最後的歸宿。
“跟我來。”妮娜一馬當先,劉向跟在他身後。
偶爾看到路邊廣告屏上彩色的人體圖片,他心裡還是有些略微的不適。
穿過昏暗窄巷,招牌霓虹閃爍,一股混雜的氣息撲面而來——煙酒,食物,還有掩飾不住的肮髒。
妮娜掀開破舊的門簾,兩人走了進來。
酒吧內部空間並不寬敞,幾張年久失修的桌椅零散置於其間,昏黃暖光遍灑所及,勾勒出搖曳的人影。
人聲鼎沸,琳琅滿目的面孔擠在吧台前,高談闊論,竊竊私語,都在通過杯中物來麻痹或者釋放。
五顏六色的雞尾酒在他們手裡來回晃蕩,在朦朧燈下折射出迷離迷幻的色彩。
此時流連此地的,多是效命軍隊,或受企業私人雇傭的,總之就是四處征戰賣命的傭兵。
他們大多依賴外力強化身體——不管是增強肢體的武裝義體,還是提高反應的生物芯片,亦或是助他們戰鬥的興奮劑。
一切能讓他們更好完成任務的,他們都會利用,隻為金主出售自己的致命才能,不惜一擲千金。
這就是他們的人生:流血、殺戮、升遷,然後擁抱金錢與死亡。
然而只有少數精英能真正脫穎而出,自由掌控自己的命運,大多數還是匍匐在金主的鞭策下。
正因如此,尋求刺激成了他們生活中的最大樂趣:只有超常的娛樂才能發泄內心的壓力。
比如劉向這時所看到的,在角落沙發上,幾名全副武裝的傭兵,數據接口連接著外部設備,眼神渙散,全神投入虛擬世界。
而在大廳舞台,慢搖電音交織合成人與機械性偶的媚吟,在酒吧裡流轉。一旁的幾個雜交種則隨著節拍有序擊打。
喧囂與迷離在此交匯輝映,熱鬧與惘然成為這片刻的真實寫照。
“晚上好,凱裡,今天生意如何?”
“老樣子。”擦拭吧台的酒保凱裡頭也不抬,短且亂的黑發下,黑眸透著自信與銳利。
妮娜是這裡的常客,兩人早已熟絡無話不談。
“外頭最近不太平啊,就你這兒還一成不變。”妮娜掃過牆上泛黃的老照片,上面是凱裡和一群朋友嬉笑怒罵的畫面。
“來杯你家的椰子香釀啤酒,再加份薄荷花生魚卷。”妮娜將目光轉到了劉向身上,“你呢,想喝什麽?”
“我隨便就行。”劉向有些拘謹,語氣中透著猶豫。
“隨便就是最難選的。”妮娜搖了搖頭拒絕,“那來份烤腰果菠菜鱈魚堡,再一杯油桃香草雞尾酒如何?”
“沒問題。”凱裡應允道。
兩人在吧台前落座,而妮娜則挪了挪身子,開始瀏覽信息和回復之前沒接上的聯絡。
劉向望著她專注的側臉,心中湧起一絲好奇與憧憬。
“你在幹嘛呢?”他開口問道。
妮娜的手指在虛擬界面上快速滑動,她頭也不抬地回答:“處理些生意,確認明天的行程安排。這幾天事情有點多。”
說完,她將最後一條信息發送出去,界面消失,抬頭看向劉向。
“我被困在數字空間裡面有點......太久了。”劉向斟酌了下語言後,隨即把眼光投向了她,“我想問問,跟我一樣的人,很多嗎?”
“很多。但是像你這樣的,我沒見過。”妮娜將雙手撐在吧台上,看著他說。
“什麽意思?我有點......不明白。”
“數字遺民,或者換個不太妥當但是流行的說法——‘數字難民’現在已經比較常見了。”她解釋道,“但是像你這種手無寸鐵就能擋下經過增強植入改造手術的人的攻擊的,老實說我從未見過。”
她上下打量著劉向:“這很不正常。你究竟經歷過什麽?或者說你的這幅身體......”
“我不知道。”劉向坦然說道。
他的確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自從意識穿越之後來到這個陌生世界,他每天想的就是怎麽脫困。
“看來我又得當一次歷史老師。”妮娜歎了口氣,隨即向劉向娓娓道來,而他也得知了自己的起源。
“提坦斯”組織襲擊了地月聯合的中心“德拉托雷”。
它們利用納米技術秘密建軍工綜合體,生產大規模殺傷武器和自複製納米機器。然後用病毒和流氓AI襲擊了當時世界最大的雲計算中心。
中心的防衛機制被強製激活, 不僅破壞基礎設施、損失海量數據,還使當時正接入數字空間的數百萬人的意識脫離身體,被AI劫持為作戰部隊。
叛亂雖被鎮壓,後續的社會崩潰卻不可避免。經歷無數次分裂整合後,一個穩定的新秩序最終形成。
直到四十年前,自海納·奧爾德建立了晶導體系標準後,原本被人類封存的賽博技術才得以重新出現在世人眼中。
晶導的出現使得不僅義體獲得了大發展,人類也終於可以穩定的將意識數字化,鏈接到浩瀚的網絡空間中。
經過這些年,晶導體系被更細致劃分,體系龐大化,形成了逐級上升、穩步增長的鏈條。
“起先是那些富豪想追求長生不死,開始了數字化實驗。沒想到發現了你們這些數字難民的蹤跡。”妮娜解釋道,“被困在上傳設施太久,任誰也會想盡快脫困。”
“但為什麽叫我們‘難民’呢?”劉向不解,聽的出來這是什麽樣的稱呼
“因為你們被盯上了。”妮娜歎了口氣,“你知道為什麽你們也被稱為‘超人類’嗎?能和納米層面無縫結合......而且數字化意識可以完美兼容矩陣系統。對於現在的社會來說,你們不僅是活生生的‘神’,還是極優秀的奴仆。”
她眼中閃過一絲情緒:“利用各種手段捕捉,強製轉化、奴役,不僅是上層,整個社會也是。既不歸類在‘人類’裡面,也不歸類在‘漫遊種’,這就是你們被稱為‘難民’的原因——”
“你們被所有人都拋棄了,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