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狼首獨自一人坐在桌邊,半塊烤羊排在盤子裡淌著油。
他握著餐刀正要切下一塊羊肉,房門突然被人敲響。
狼首沒有回應。
過了一小會兒,敲門聲又響了起來。
狼首皺了皺眉。
“狼首,我是陳望歸。”
方欲發怒的狼首一下子由不悅變為疑惑。他放下刀叉,走到門邊,替陳望歸打開門。
“有什麽事?”
陳望歸沒有立刻回答,反倒是環顧四周。
“旅館的房間隔音可不怎麽樣。”陳望歸說道。
狼首沉默了一會兒,屈起中指敲了敲牆壁。很快,旁邊幾間房間中走出數名荷槍實彈的衛兵。
“說吧。”狼首關上門,示意陳望歸坐下,又坐在陳望歸對面,“外面把守的都是我的親兵,值得信任。”
陳望歸點了點頭:“你讓我去找回的那個貨物,你了解那玩意是什麽嗎?”
“張十二應該和你說過情況。”狼首眯起眼睛,“有什麽問題嗎?”
“我知道你的雇主和你保密。”陳望歸擺了擺手,“但是那東西不一般。”
“怎麽說?”
陳望歸並未直接回應,反倒是瞥了一眼桌上的烤羊排。
“狼首,你知道現在荒原上有哪些勢力可以製造智械嗎?”
“沒有。”狼首的回復斬釘截鐵,“我接觸過很多大勢力,他們能修複一些智械叛亂前的重裝備就已經是極限了。智械的製造技術早就遺失了。”
“我也這麽想。”陳望歸頷首,“那麽如果有人試圖運送一台智械,你覺得他的智械是哪裡來的?”
狼首愣了一下,隨後眼睛緩緩睜大。
“你的意思是,我們運送的那個貨物是一台智械?”
陳望歸面色嚴肅:“我有我的檢測方法,你不用懷疑。如果你不相信,可以趁著貨物還沒交付專門找工程師來鑒定。”
狼首盯著陳望歸看了一會兒,最終選擇了相信。
智械的結構和普通的電子設備大相徑庭。智械之所以為智械,就是因為它們能夠感知周邊環境並且做出自主決策,這種特殊機械無論在芯片還是電路結構上都有著尋常設備難以比擬的複雜度。
並且,為了與智械的思考程式匹配,智械的電路往往有一些特殊的設計。這種設計如果照抄到一般的電子設備上,不光無法發揮作用,甚至會導致設備故障。
百年前的智械叛亂中絕大多數智械的設計圖已經遺失。戰後的人們最多通過一些電路或者程序特征識別智械,但已然無法制造。因此,要想偽造一台智械也是不可能的。
片刻過後,狼首又冷靜下來,沉聲開口:“就算真的是捕獲智械,也不是什麽大事。據我所知很多大勢力都會捕獲智械進行研究,試圖從它們身上逆向研究出有用的技術。”
“你說的沒錯。”陳望歸點頭,“但如果是這種事,完全沒必要雇傭你們來運貨,還嚴格保密。這種事情都是公開的,甚至有的聚居點會炫耀自己捕獲的智械數目,作為實力的證明來吸引移民。”
狼首不置可否。
陳望歸也不管狼首怎麽想,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邱石,我這是私下的警告。我在帶回那個貨物的時候遭遇了不少麻煩,其中至少有一半是這個貨物本身帶來的。就算在智械裡,它也是相當強大的。張十二的車隊當初沒有被它團滅純屬是他運氣好。伱這次運的不是貨,是個炸彈。”
狼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陳望歸也不急,只是等待著對方的恢復。
最終,狼首收斂目光,嚴肅點頭。
“陳先生,你的信用一直不錯。我選擇相信你。”
說完,狼首站起身。
“感謝你的提醒,我之後會提高警惕。你想要什麽報酬?我可以提供給你相當於一輛輕型裝甲車的金錢,或者其它同等價值的東西。”
陳望歸笑了笑:“物質上的報酬我已經收獲得夠多了。我需要一些人脈。”
“人脈?”狼首看上去有些驚訝。
“怎麽,很奇怪嗎?”
“不算奇怪。只不過你的獨行俠名號已經小有名氣了。”
“我也不是喜歡當獨行俠才當的。”陳望歸攤手,“只不過大家都拿我當瘋子而已。”
“真正的瘋子不會有你這麽聰明。”狼首搖頭,“說吧,你想要什麽人脈?”
“新土城。”陳望歸早已打好腹稿,“我想要新土城的公民身份,你有辦法弄到嗎?”
新土城是方圓幾百公裡內規模最大的聚居點,擁有足足二百萬人口。
“新土城的公民身份很難弄到。”狼首下意識地說道,“大多數移民都只能拿到居住權,享受的權利和公民天差地別。”
陳望歸聳肩:“如果交出足夠購買一輛輕型裝甲車的金錢,恐怕十張公民證都辦下來了。”
“這件事確實可以辦。”狼首點頭,“但是你要新土城的公民證做什麽?你應該不打算在那裡定居吧。”
“當然。”陳望歸笑道,“不過小印鎮這樣的聚居點已經不足以為我提供什麽有價值的補給或者戰力提升了。如果去新土城,能接觸到的資源就會豐富很多。而有公民身份活動起來肯定比沒有要方便。”
“你還想要什麽嗎?只要一個公民身份實在太廉價了。”
“不愧是搞傭兵的,談起生意就是輕松。你聽說過‘無鄉者協會’這個組織嗎?”
狼首的表情變化了一下。他似乎有些驚訝,但很快又露出“意料之中”的神情。
“無鄉者協會的名號在荒原上還算響亮,經常跑貨的人多少都會聽說。”
陳望歸露出滿意的神色:“據我所知,他們的大多數成員都是一些經驗豐富的貨車隊領頭或者武裝車隊領導者,會收集荒原上各個地區的情報,出售以維持資金周轉。”
狼首點了點頭。
陳望歸頓了頓,複又說道:“但我還聽說,他們的核心成員其實是一群瘋子,想要在荒原上找到一片淨土。”
“……這不是謠言。”狼首應道,“如果你想加入無鄉者協會,我可以試著給你寫一封推薦信。我和他們中的一些人打過交道。他們在新土城就有分部,我會把地址一並給你。到時候你帶著我的推薦信進去,自然會有人和你對接。推薦信和公民證我都會在一周之內辦好,你等著就是。”
陳望歸於是站起身,準備離開房間。但他剛站起來,就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某種難以抑製的衝動沿著食道一直衝到咽喉。陳望歸一彎腰,嘔吐物就從口中湧出。
狼首皺著眉頭走到門邊,打開了房門。兩名親兵立刻跑進房間,一人清潔地面,一人則扶著陳望歸重新坐下。
“抱歉……居然在這裡吐出來了。”陳望歸苦笑了一下。
“我見過這種症狀。”狼首說道,“你體內積累太多輻射了。”
“我當然知道。”陳望歸“呵呵”一笑,“在荒原上討生活的人,誰肚子裡沒點輻射?”
狼首沒有說話。
陳望歸當然知道自己的情況。雖然啟航號如今擁有相當良好的輻射防護能力,但在荒原的最初幾年中陳望歸一直處在防護不足的狀態。這在他體內積累了大劑量的輻射。
如今雖然絕大多數時候不會直接暴露在荒原的強輻射下,也架不住陳望歸一年中大部分時間都在荒原上跑貨。總免不了因為一些意外而要直面荒原。
前些日子他就已經有了輻射病的早期症狀。看來這次長時間站在車頂指揮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頭暈略微緩解之後,陳望歸扶著桌子站起了身。在狼首的目送下離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