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沒被鬼掐著,真不公平。”代善靈噘著嘴。
道長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來到我的出租屋,道長放下包裹,“小代,你先回去看店吧,這裡交給我。”
“可是……”
“沒什麽可是,讓你去你就去。”道長道。
“好吧。”代善靈離開了。
“不好意思,我這徒弟平時驕縱慣了,沒什麽規矩,讓你見笑了。”道長說。
我連忙擺擺手,“沒有的事,代善靈,她挺好的。”
我總感覺道長是特意支開她。
“其實,我有些話想跟你說。”道長說。
“您說。”
“我特意親自到這裡來,很大一個原因就是你。”
“我?”
“對,你的體質和常人完全不同,這你已經知道了,”道長說,“但我想再觀察一下,這種體質到底意味著什麽。”
我回想起之前寺廟的爆炸聲和道觀祖師爺的記錄,“那要怎麽辦呢?”
“我希望你可以幫忙,你願意當我徒弟嗎?我會對你傾囊相授。”
我看著道長,他面孔舒展卻很威嚴,兩眼有神,“我要學什麽?抓鬼嗎?”
“我會把自己會的所有東西都教給你。”道長說。
我心裡實在沒有底。
道長看我的樣子就說,“我不強求,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接著,道長在房間四周都看了看,從客廳到臥室,幾乎每一個角落,道長都仔細看了一遍。
“這下面是有屍體嗎?”
“屍體?”道長挑挑白眉,接著反問道,“呵,這世界上又有哪裡不是由屍體組成的呢?”
說的也是,自誕生世界之初,直到現在,全天下那一片土地沒有屍體的痕跡?人的屍體,動物的屍體,昆蟲的屍體,植物的屍體。
“可是,如果不是屍體,那鬼魂是怎麽回事呢?”我不解道。
“鬼魂未必會依靠身體而存在,”道長解釋道,“我們通常認為,如果一個人的靈魂還存在,那他就沒有完全死。”
我點點頭嗎,“那抓鬼的時候,需不需要我離這遠一點?”
“為什麽?”
“我不是道士,又什麽都不會,別給你添麻煩了。”
“不礙的,”道長擺擺手,“正好我也想觀察一下你的特殊體質。”
“對了,道長,如果我看不到鬼,是不是鬼也沒辦法傷害我?”我問道。
“不知道,我們只能自己試試看。”
我想到自己要被做實驗,看看能不能被鬼魂攻擊,心裡就有點打退堂鼓。
大概是看出我的不安,道長又說,“我們現在只知道你看不到鬼,其他的我們只能自己一步一步探索,任何一個學科都是這樣的,從來沒有現成的完全正確的已探索領域等著人們去學的,世界是發展的,不是靜止的,我們要一步一步學習世界。”
我點點頭,發展觀是這樣的,但當自己置身其中,才明白麻煩之處。
道長又接著說,“小代和我說了,你在這裡住著的時候,經常做噩夢,還差點生病了,是吧?”
“是啊。”
“這也就是說,鬼魂並不是完全不能攻擊你。”
“怎麽講?”
“你看,因為鬼魂的影響,你做噩夢了,做噩夢就睡不著,睡不著就精神恍惚,精神恍惚就免疫力低下,免疫力低下就會生病,生病治不好就會死,怎麽能說鬼不能攻擊你呢?”
“這傳導鏈也太長了。”
“沒傳到最後一步怎麽看都長,要是傳到最後一步,那就只剩下死了。”
走了好幾圈,道長停下來,“你回床上睡吧,我在沙發上將就一晚,你要是做噩夢,可以直接過來。”
我遲疑了一下,“道長,我還是在客廳打地鋪吧。”
“為什麽?”
“我有點怕。”
道長無奈地點點頭,“好吧,你可是比我大徒弟膽小多了。”
我乾笑幾聲。
我和道長就在客廳裡休息了。
晚上十點,代善靈來了一次,她帶了些夜宵,我們三個吃了一些,道長吃的不多。
代善靈本來也想留下,但道長讓她回藥店裡看店,代善靈氣得一跺腳,就跑開了。
關著燈,我躺在褥子上,這還是大學時的褥子,用了四年多。
地板很硬,但睡著很舒服,而且旁邊還有道長,我很有安全感。
“你想好沒有?”道長突然說。
“啊?”
“當我徒弟。”
“還沒想好。”
“嗯。”道長沒有再說話。
我也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其實給道長當徒弟蠻不錯的,而且每天都可以看到代善靈,更別說還會發工資。
可是我真的相信這一切嗎?我願意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有風水有不能解釋的醫藥嗎?
世界觀的問題是無法避免的最根本的問題。
還有家裡的情況,父母一直想讓我找個離家近點的工作,萬一家裡出什麽事,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去。
去道觀當道士,算是什麽職業呢?回家怎麽跟父母說呢?一切都太麻煩了,可是,想起平凡的生活,我又很期待變化。
“你是唯物主義者嗎?”道長又突然問道。
“算是吧,不是很堅定。”我回答道。
“情理之中。”
進入深夜,道長沒有聲息,好像是睡著了。
我們沒有再交談。
血腥的人頭擺在我面前,我無助地躲在牆角,無處可退。
那無頭屍體一瘸一拐地朝我走過來,他的頭顱就在地上,面向我獰笑著。
他離我越來越近,到了我面前,撿起自己的人頭,用手裡的粗針,把頭縫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縫得不正,腦袋還靠左歪著,頭顱的右邊只靠幾根線和脖頸連接著。
“縫…上…我…的…頭…”他斷斷續續地說。
“啊!!!”不知道哪裡來的慘叫,我緊緊捂住耳朵。
四周成為一片曠野,我原先躲避的牆角不見了。
我慢慢睜開眼睛,獰笑的人頭圍繞著我,全都沒有身體。
遠處,所有沒有頭顱的屍體都在向我移動,“頭…我…的…頭…”
他們拿起自己的頭顱,放在脖子上,伸出兩隻手,好像要把我的脖子掐斷,讓我的頭顱也掉下來。
最後,道長把我叫醒了。
“做噩夢了?”
我點點頭,擦了一把頭上的冷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松了一口氣,幸好還在。
道長正在布置陣法。
客廳的正中央擺放了一個八卦鏡,道長在四周纏繞了很多紅色的繩子。
道長還拿出一把桃木劍,身上換了黃色的道袍,很有威嚴。
“要不我還是避讓一下吧,萬一那鬼實力真的增強,豈不是很難辦?”我有些發怯。
“不必,坐在這就可以,半夜十二點,是鬼魂最強的時候,”道長給自己雙手纏上繃帶,又給我一件道袍,“拿著這個。”
“這個可以保護我嗎?”我問道。
“暫時還不清楚,”道長說,“你先拿著,一會兒聽指揮。”
“好吧。”我隻好聽道長的。
天上一盤明月,八卦鏡反射的月光落在牆上。
我沒事盯著八卦鏡,只見道長突然面色嚴肅,舉起桃木劍,朝著八卦鏡上方劈砍過去,可他好像什麽都沒砍到。
我急忙後退,小腿撞到沙發上,直接在地上打了個滾。
道長眯著眼睛,警惕地看著四周,我拿著道袍,不知該往哪裡跑。
接著,道長又揮舞著桃木劍,朝著窗戶一陣亂刺,我看不到鬼魂,也不知道戰況如何。
不過道長愈發顯得遊刃有余,總是在我旁邊晃來晃去,好像是要把鬼魂往我這邊引。
“把道袍穿上。”
“哦。”我慌忙披上道袍。
剛穿上道袍,我就感覺什麽東西抓住我的手臂,以極大的力量扯住我的胳膊,把我整個人都扔了出去。
我從地上爬起來,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就見到道長攔在我面前。
我的胳膊被抓得生疼,好像要斷掉一樣。
道長點點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連著被扔了好幾次,全身酸痛,也不想爬起來再被扔,乾脆就趴在地上。
這時候有人敲門,我聽到外面是代善靈的聲音,就趕緊過去開門。
代善靈進來之後,立刻就提著八卦鏡跑到道長身邊,不過道長好像並不需要她的幫忙。
道長朝我喊了一句,“把我包裹裡的小壇子拿出來!”
我趕緊去道長的包裹裡翻找,最後看到一個小小的瓷罐,“道長,是這個嗎?”
道長回頭看了一眼,“對,就是這個!扔過來!”
我把瓷罐朝道長丟過去,道長伸出一隻手接住,又從懷裡摸出兩張黃色的符紙。
符紙在道長手中燃燒,道長把符紙放在瓷罐的口子上,示意代善靈收起八卦鏡。
緊接著,屋子裡十分安靜,代善靈收起了八卦鏡,道長把燃燒的黃紙丟進瓷罐,然後死死封住。
我看到代善靈松了口氣,感覺這次抓鬼行動結束了,“這就算完了?”
代善靈點點頭。
我走過去,兩隻胳膊還是劇痛。
“這鬼是不是挺強的?”我問道。
“還行吧,一般般,抓鬼是次要的。”道長淡淡道。
“我還以為鬼不會攻擊我呢,結果挨了這麽多揍。”我沒好氣地說。
“你也挨揍了?”代善靈疑惑地看著我。
“是啊。”
“我專門讓他穿上道袍,一是想看看你的特殊體質,二也是想讓你了解一下,鬼魂是真實存在的。”
道長說的有道理,雖然一直沒有看到鬼,但是這次被鬼魂扔來扔去的經歷,實在讓我難以忘懷。
接著又傳來了敲門聲,我過去開了門,發現是房東,“高人來了嗎?”
“已經完事了。”我說。
“這麽快?”房東進來,手裡提著一大袋子水果和零食。
看著一身道袍的道長,房東走過去,“您一定就是那高人!”
只見房東抓著道長的手,從兜裡拿出很多錢來,“高人,您一定要收下!”
道長一直擺手,“出家人慈悲為懷,把錢收起來吧。”
房東見道長不收現金,就提著那兩個大袋子,一定要讓道長收下。
道長被折騰得煩了,就說,“實在想謝,就把這東西留在這,讓小趙吃了吧。”
“哎,也好,小趙年紀輕輕的,多吃點補補身體吧。”房東就把東西都放在茶幾上。
隨後,在房東的極力挽留下,道長堅持要走,隻帶走了自己的包裹,臨走前看了我一眼,說,“好好想想。”然後就走了。
房東說他剛進房間,就看出道長是個高人。
我問他為什麽。
他說,“這氣質,這做派,他要不是高人,天底下就沒有高人了。”
隨後,房東問我見到鬼了沒有,我仔細想了想,就說自己見到了,鬼魂已經被道長收走了。
房東很高興,說自己終於了結了一樁心事。
他想請我和代善靈吃飯,我們拒絕了,他表示很可惜,就告辭了。
房間裡終於安靜下來,代善靈問我,“師父讓你想什麽?”
“他說想我讓當他徒弟。”
代善靈瞪大眼睛看著我,“什麽?!”
“你怎麽這麽激動?”我奇怪道。
“憑什麽呀?我當初天天纏著他,他才答應說我當徒弟,就因為你看不到鬼,有該死的不同體質,就能直接拜入師門了?這根本就不公平!”
代善靈越想越激動,“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別著急。”
“你小子是不著急,我可要急壞了!”代善靈在房間裡走了一圈又一圈,好久之後才消停下來。
然後她坐在我旁邊,“你怎麽想?”
“我還沒想好。”
代善靈翹著腿,“我還是覺得不公平。”
我笑了笑,看到房東拿來的水果,想伸出手拿個蘋果,胳膊突然一陣劇痛傳來,疼得我“嘶”了一聲。
“怎麽了?”
“我的胳膊。”
“你胳膊怎麽了?”代善靈幫我擼開袖子,上面一片烏黑,還流血了,“天哪,怎麽這麽嚴重啊。”
我也驚到了。
“你這裡有藥嗎?”
我搖搖頭,“沒有。”
“好吧,那你先堅持一會兒,我趕快回去拿,”代善靈快步往外走,“話說你吃飯沒有?”
“還沒呢。”
“那我給你帶點過來。”代善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