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唯死而已二人雖有余暇聊天,但敵人依然未死,那可是大圓滿境界的高手,如何殺掉他仍是個難題。 張小千試著引動世界裡的天災,但毫無作用,且不說他根本牽引不了,就是那些海嘯熔岩真的引到了刀疤修士身上,也不能對他的身體造成任何傷害。
原來,在牽引的時候,有一瞬,這個世界分裂了一下,張小千清楚地“看”到了長歌。這一下不但張小千,連蘇或也都弄清楚了,圖中世界並不是“真實”的,或者說不是由物質和能量形成的,而是純粹由精神力產生的“幻境”。只是這個幻境卻不是純粹的虛幻,它已經形成了真正的另一重空間,完全割離了人的精神,將人與精神分離,精神在幻境,而身體在現實。
在張小千本初識的牽引下,三人好像是進入了圖中世界,但實際上,進入世界的只是他們的精神而已,無論這幻境對人的精神傷害有多大,總不能完全殺死處於現實的身體。
“如果是這樣,我們是不是可以出去殺掉他?”蘇或忍不住問道。
張小千點了點頭,“我試試。”
世上能主動控制精神力的大概就隻張小千一人,他試著一邊維持圖中世界,一邊退出了部分精神。果然,對面的刀疤修士如雕塑般一動不動,周身藍色光華湧動,依然維持著防禦姿勢。
張小千冷笑一聲,刀疤臉如此謹慎,全防禦的姿態下,兩級的差距確實讓尋常修士沒辦法,但他可是落木派出來的,放著個不能動彈的大圓滿修士都搞不定的話,還有什麽資格稱毒功為頂尖功法。
張小千一伸手,掌心精芒流轉,灰色光華瘋狂朝刀疤臉喉嚨處湧動,刀疤臉的護體藍光頓時如滾湯潑雪般消融。不一時,其人喉間真氣腐蝕已盡,張小千乃豎掌成刀,奮力一割,血光迸現。
“好堅韌的喉嚨,好厲害的恢復!”張小千訝然看著其人喉嚨被割裂,然後藍色光華由其體內湧出,幾個呼吸便即複原。
“大圓滿的水系修士居然如此難殺,原本還想給他個痛快,現在看來隻好用毒了。”張小千念頭一轉,再度割裂其人咽喉,真氣帶著強烈的毒素不停侵入刀疤臉的體內。
刀疤修士頓了一下,突然全身抽搐起來,劇烈的毒質腐蝕著他真氣的同時還在侵蝕著他的經脈和髒腑。水靈氣的修複力延緩了這個過程,卻讓他更加痛苦,兩相衝突下,其人經脈骨骼斷了又續,續了又斷,身體一時扭曲,一時折疊,少頃,已然不似人形。
張小千默默感應著刀疤修士真氣的消融,待他力量跌破十二級後,手一起,真氣如刀,瞬間斬下了他的頭顱。
“我殺一個不能動的修士居然都殺了小半個時辰!”張小千苦笑搖頭,順手便收回了山河圖,小千世界立時消散。
“我看到他消失了,剛剛才殺掉嗎?”蘇或訝然道。
“是啊!”
蘇或左右看了看,面帶憂色。
張小千也看了看四周,冷笑一聲道:“我們走吧。”
蘇或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便要隨著張小千離開。
“蘇帥請留步!”
隨著話語聲,一大群人由左邊街道走來,當先一位身著飛鶴官服,綸巾玉帶,昂首闊步,手上托著枚金光燦燦的大印。其人一身浩然之氣,雖然不及蘇或,卻也遠勝張小千。
走到近處,眾人拜倒在地,當先那人道:“下官長歌城守馮不棄,參見蘇帥!”
張小千身上殺機大盛,蘇或按住了他的肩膀,朝旁邊避了避,道:“不敢當,在下區區一介布衣,諸位還是請起吧。”
“蘇公子乃是當代大儒,即便布衣,也當得馮某一拜。”馮不棄頭也不抬,依然拜在地上,“馮某為民請命,還請公子看在同胞情分上救長歌這五十萬百姓!”
張小千臉色發白,幾乎就要動手,但蘇或的手愈發用力,“你要我怎麽做?”
馮不棄道:“大荒傾國之力以伐長歌,目的無非蘇帥一人......”
張小千暴怒,他原本已經體察到了這些人的意思,但感應到跟親耳聽到完全就是兩種感受。這些人,為了苟且平安,竟然,竟然真的想要蘇或去死。蘇或為了長歌殫精竭慮,出生入死,他解長歌之圍這些人必定已經知道,受人大恩不思回報,反而要恩人送死,這是什麽樣的狼心狗肺才能乾出的事!
其實在與那三個修士拚命的時候,張小千就已經察覺到了周圍有人注視,原本也沒想過這些人能夠援手,畢竟他們只是凡人,蘇或雖然救了整個長歌,也不能要求凡人替他送死。但是,那些人卻不是想要救援蘇或的,他們原來是在等著蘇或被乾掉,眼見蘇或二人反而殺死了對手,這才急急現身勸說,其目的依然只有一個,要蘇或主動去送死。
張小千其實也並沒指望長歌的人幫忙,但他們不願幫,反而還要蘇或主動送死的行為實在是激怒了他。長歌,在解圍之前好歹也守了半年,蘇或可以千裡迢迢不顧性命地來幫他們解圍,為什麽他們就不能為了蘇或再次守城?人性涼薄竟然一至於斯,叫張小千如何不怒!
張小千已經是殺機湧動,好在蘇或即刻將他心裡的話問了出來,“大人的意思是讓蘇某自縛於大荒軍前,以死解長歌之圍?”
眾人盡皆默然,蘇或笑了笑,“蘇某雖無官身,好歹也是洪武百姓,俗話說,官如父,民如子,馮大人受敵國脅迫就可以將子女交於敵人嗎?”
“以一人換五十萬人平安,大善也,大荒若要本官子女,本官絕不皺一下眉頭!”
蘇或肅然道:“帳不是這麽算的,所謂威武不能屈,不敵而已,則玉石俱焚。今日馮大人若是屈服,他日敵國若再行此計呢?他們今天要一個城守,明天要一個將軍,大人都給嗎?若是他們要太子呢?要君王呢?”
有人小聲嘀咕道:“說來說去,還不是你怕死!”
“閉嘴!”馮不棄怒道:“蘇帥身經百戰,屢敗大荒,前幾日才解我長歌之圍,你怎敢如此汙蔑!”
那人滿臉通紅,蠕蠕退下,馮不棄誠懇地對蘇或道:“長歌困守半載,此時城損糧盡,再也經不起另一場戰爭了,玉固然必焚,那石卻定是無恙!聖人雲: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何解?公子當代大儒,望有以教我。”
張小千心亂如麻,若這些人強逼蘇或,他至多生氣,殺了出去就是。但他也聽蘇或說過此句,知道這是蘇或畢生堅持的“道”,這馮不棄顯然對蘇或了解甚深,循循善誘下,蘇或多半就要上當。
蘇或果然沉默不語,張小千見他身上有淡淡的灰色透出,大急之下搶道:“大哥,你對我說過什麽?你說長歌於你再無掛礙,你答應跟我做一千年兄弟的。聖人講仁,可也講過人無信不立,你若去送死,就是對兄弟無信,你舍弟而去,更是負了一個義字。洪武泱泱大國,上有君王大臣,次有千軍萬馬,就是這長歌,依然有數萬大軍,他們一個不理,卻由得你一人送死,這樣的國家,這樣的城池,有什麽值得你去守護的!”
蘇或不語,馮不棄道:“仁義禮智信,仁字在前,忠孝禮義廉,忠字居首,人生不能兩全,當舍輕取重。 ”
“你給我閉嘴!”張小千身上真氣繚繞,殺氣如霜,“信不信我殺了你!”
馮不棄抬起了頭,眼中並無絲毫懼意,昂然道:“本官為民請命乃是求仁,陷蘇公子於死地卻是大不義,蘇公子於長歌有再造之恩,馮某即存此心,豬狗不如,唯死而已,卻不勞尊駕動手!”
說罷,伏地一拜,額頭狠狠地磕在那金印上。那金印上原本鑄有一頭羊,他這一磕,那羊角為錐,連著羊頭透顱而入,鮮血迸流間立時斃命。
眾人都驚得呆了,張小千更是驚怒交集,他原本看到了馮不棄身上的死志,卻以為那是因己而來,萬沒料到這人竟然一開始就決意自殺,此人的精神力又遠遠勝過了他,自殺的時候一點感應都沒有,當真是想救都來不及。
馮不棄用行動表明了什麽叫做殺身以成仁,什麽是求仁舍義,卻將蘇或逼得半點轉圜的余地都沒有!
蘇或長長地歎了口氣,“兄弟!”
張小千沉默了一下,搖頭道:“我沒感應到他要自殺!”
蘇或笑了笑,充滿了歉意地道:“我當然知道,你想殺他,但不會讓他這樣死的。但是兄弟,大哥恐怕......”
張小千看著馮不棄的屍體,這家夥恐怕與蘇或是同樣的人,但此刻張小千卻對儒術充滿了厭惡,沉吟了一下,道:“求仁便求仁吧,咱們還有山水圖,還有換日擊天,便是龍潭虎穴也未必沒有生路,兄弟再陪你走一趟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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