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千年夢斷長歌城內，百姓們驚慌失措，突然改變的天地的確能將意志薄弱的人逼瘋，有人大哭叫道:“不好，必然是蘇帥歸天了，我等忘恩負義，這是天罰，天罰啊！”　　一句流言，卻深深打入了所有人的心坎，當下如星火燎原般越傳越廣。眾人聞之，心魔大起，皆捶胸頓足，伏跪者有之，痛哭者有之，更多的，卻是胡亂奔走，如癲如狂。

　　眼見已近不可收拾，一個聲音響起，“不會的，蘇帥舍身赴難，他永遠是長歌的守護神，即便歸天，也必不會怨怪我等，就算這是天罰，罰的也是城外敵人，大家安靜，都安靜下來！”

　　說話的正是裴將軍，即便長歌所有人都對不住蘇或，龍騎決然是無辜的，若真有天罰，怎麽也不該落到他們的頭上。百姓們一聽有理，漸漸收起了恐懼，裴將軍組織集中了他們，數十萬人一起禱祝。

　　蘇或與張小千的精神自然察覺到了長歌的變故，張小千歎道:“裴將軍果然是個人才，不過忒也多事了，那些人忘恩負義，嚇一嚇他們有何不可！”

　　蘇或笑了笑，張小千純屬氣話，長歌凡人經得起多少驚嚇，那可不是嚇一嚇那麽簡單，再過一陣，只怕他們都要因精神錯亂而瘋掉，想當初連牛開山都差點被張小千嚇傻，換日擊天大法可不是玩笑的！

　　張小千與蘇或說話，注意力卻一直在寒泉身上，雖然這老家夥一動不動，畢竟是超越了理解的大能，天知道有沒有困住他，即便困住了，又豈知其沒有脫身的手段。

　　除了寒泉，其他修士都已陷入了慌亂，有忍不住的已經對張小千出手，然而，張小千早已脫離了他們的精神鎖定，他們的攻擊只能造成更強烈的幻覺。至於大荒的百萬大軍，那就更加狼狽了，雖然堪稱精銳，但要論精神力，他們並不比長歌百姓強太多，之過了一小會，已是到處亂殺，瘋狂之意難以逆轉，就是那個合木勒，初時還朝蘇或的幻影砍了幾刀，隨後就徹底淪陷，正自一個人拿著大刀亂劈。

　　小世界中除了張小千二人，就只有寒泉和周婷婷還保持了鎮定，寒泉是本身修為強，周婷婷則是有蘇或跟她解說，這才不至迷亂。

　　張小千很想抽一部分精神到現實裡看看，但寒泉始終未出招，他哪裡敢離開，如是耗了一陣，張小千覺得精神力大幅消散，整個人也有點昏昏欲睡起來。而此時，大荒的軍士們已經明顯崩潰，大部分的人形模模糊糊，很顯然，這是精神受到不可逆傷害的征兆。

　　蘇或露出不忍之色，百萬人命啊，就是真神在此，殺之前恐怕都要猶豫再三吧！這等傾天殺孽，難道就讓小千這麽背了?

　　蘇或一動念，張小千就知道他在想什麽。殺孽，原來是殺孽，久久困擾於心的一個問題終於有了答案，“那兩母女，原來大哥真的是打算將命陪了給她們，他，他陪上一條命就只是擔心我枉造殺孽！那時我是救了他，但我們只是初識，他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不，不止是我，其實，他對誰都是很好很好的！”

　　張小千是決計不信什麽因果輪回的，但既然蘇或這麽想，他寧願冒險也不願蘇或失望，當即道:“我出去瞧瞧。”

　　分出了一半精神，張小千的意識回到了現實世界。

　　只見曠野中到處是昏睡的人群馬匹，橫豎跪立，奇形怪狀，這等情形若是一兩個還不奇怪，人數過百，便可稱為奇觀了。而現在有一百萬這樣的人，一眼看去，無邊無際，若不是時有大風掠過，幾乎覺得世界已經在這一刻靜止了。

　　這是奇跡，由兩個凡人創造的奇跡！

　　不過再怎麽奇跡張小千也無暇欣賞，他走到寒泉身邊，小心翼翼地發出一道真氣。只見寒泉身上藍光一閃，那灰色的真氣反朝張小千襲來。

　　張小千本來只是試探，自然用力不大，當即隨手化去，暗自斟酌，“殺了他恐怕辦不到了，當初殺一個大圓滿都費了半個時辰，築基比大圓滿強的可不是一點點，恐怕怎麽殺都沒用。何況，我的精神力也不能維持太久。嗯，瞧他這樣子，不像是裝的，還是趁機走路為好！”

　　想要一邊維持換日擊天之術一邊逃走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張小千將蘇或二人拉出了小千世界，又選了幾匹馬，吩咐二人朝南走，自己則暫時先留下，只要蘇或走遠了，自己轉圜的余地就要大得多。

　　蘇或也深明其中道理，毫不猶豫地與周婷婷上馬飛馳，好在張小千與蘇或已經有了某種玄秘的默契，二人的精神橋梁並不會因為距離的拉遠而稍弱，雖然疲憊，想來維持到遠離長歌還是沒有問題的。

　　蘇或一走，張小千頓時渾身輕松，乃暗自思索脫身之計。他能離開的最大范圍就是小千世界的邊緣，只要出了小千世界，精神自然也不能再維持換日大法，小千世界看似很大其實也就是數十裡范圍，張小千便是極大程度地利用了蘇或的精神，依然隻將那世界拉出了一個小角而已。

　　不過就是這樣也已經足夠了。張小千打開儲物袋，摸出了幾塊靈石。“這老家夥既然受製於換日擊天，那就好辦，我先離開小世界，只要他追上，即刻給他來這麽一下，只要拖到了橫州附近，找到傳送陣後就可以離開了。”

　　計算妥當，張小千剛要行動，突然覺得蘇或的精神力如潮水般退去，隻一瞬，即有消失無蹤的意思。

　　張小千大驚，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恐懼由心底裡升起，身體竟是止不住地微微發顫，發生了什麽事?

　　腦中莫名其妙地浮現出周婷婷的面容，之前各種有關此女的細節一一浮上心頭。“我為什麽非要她拜堂?因為我本來就信不過她，我為什麽信不過她?因為當時沒有看透她?還是因為她本不該來的?是的，她根本就不該來。大哥早就在鬼門關轉了好幾圈，她若有心，早就應該來了啊，為什麽這個時候才出現?我沒有察覺到她真實的意圖就不該讓她一起來，張小千啊張小千，你居然把信任放在成親這種鬼事上，你真是蠢！”

　　少頃，蘇或的精神已若遊絲一般，張小千害怕之極，此時已無力維持小千世界，索性即刻散去，他連寒泉也懶得關注了，當即瘋狂南奔。

　　大概跑了百余裡，眼前的情景讓張小千呆住了。

　　周婷婷正一臉傲色，昂然而立，之前楚楚依人之態絲毫不見蹤影，而蘇或單膝跪地，長歌寶劍穿胸而過，劍上猶自滴著鮮血。

　　“兄弟，你來了！”蘇或受的是不治之傷，周婷婷這一劍不單只是穿胸而已，十一級修士的強烈真氣正在急劇破壞他的五髒六腑，他硬挺著一口氣，就只為了見張小千最後一面。

　　張小千鬼魅般由周婷婷身邊掠過，一把扶住了蘇或。周婷婷沒有當場殺死蘇或，原有擾亂張小千心神，再趁機連他一起除掉的意思，但猛然見到小千遠超十一級修為的速度，頓時想起了先前他種種不可思議的術法，當即不敢輕舉妄動。

　　“大哥......”張小千語帶哽咽。千年兄弟，對未來的美好憧憬，這一刻皆成泡影，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真正感到傷心，很有可能也是最後一次。

　　“莫拚命，答應大哥，活下去，今後，今後......”蘇或緊緊抓住張小千的手，臉上泛起紅光。

　　“我答應你，大哥，我答應你！”

　　察覺到張小千真正領會了自己的意思，蘇或欣然一笑。張小千隻覺得手上突地一松，微若遊絲的精神橋梁崩塌，蘇或的精神力化作星星點點，似有不舍地繞著他轉了幾轉，隨即消散於天地之間。

　　“賤人！”張小千咬牙切齒地抬起頭來。

　　“他只是個凡人，你又何必......”

　　“納命來！”張小千狀如瘋虎，灰色光芒帶著紅藍二色狂轟周婷婷。

　　周婷婷若是以為大家都是十一級，她即便打不過也能逃那就錯了。張小千對付大圓滿境界的高手固然狼狽，但同級的，他三屬性完美融合的真氣，周婷婷恐怕一擊也接不下來。

　　但周婷婷並沒有感受三屬性真氣的機會。

　　“小畜生，納命來的是你！”隨著話音，張小千飛跌數丈，鮮血和著內髒碎片狂噴而出。

　　寒泉眯著眼睛瞧了瞧張小千，“嗯，小畜生挺耐打，很好。先不急著殺你，準備承受本尊的搜魂索魄吧，哼哼，居然敢對本尊不敬，一陣你就會知道什麽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言罷轉向周婷婷，順手拋給她一個玉瓶，“丫頭，做得好，這就是本派的獎勵。不用看了，中品築基丹一顆，好好利用罷，這東西，尋常修真者求也求不到的。”

　　“多謝前輩！”周婷婷臉上露出狂喜之色。

　　“不用多謝，你應得的。你殺了蘇或是一功，若是蘇或不死，本尊多半還困在那鬼陣裡，說起來，本尊都還欠你一份人情。”

　　周婷婷面帶惶恐，“前輩切莫如此，以前輩大能，只是略略受限而已，即便沒有婷婷，此時也都破陣而出了，婷婷不過適逢其會，焉敢居功！”

　　寒泉撫須大樂，坦然受了周婷婷的奉承，心中卻知道完全不是那麽回事。即便是現在，大荒百萬大軍都已經有半數瘋癲，當時幻象如潮，自己連動都不敢動，如此厲害的術法，哪裡是自己能破解得了的！

　　“如此厲害的法術，卻出現在區區一個煉氣修士的身上，他既能使，我當然也能，非要弄個明白不可，這可是護身保命的絕招啊！”寒泉心中熱切，就將目光投向了張小千。

　　張小千早已站了起來，朝周婷婷冷聲道:“你殺我大哥，僅僅就為了這麽一粒狗屁丹藥?”

　　周婷婷哈哈大笑，“狗屁丹藥?你知道這是什麽嗎?你知道有多少修真者想要得到它嗎?鄉下來的小子，連築基丹都不知道還充什麽修真者，乘早回家務農吧！”

　　張小千雙目血紅，披頭散發狀若癲狂，殺機如實質般傾瀉，“可惜啊，就算你手裡是枚仙丹，你也沒機會用它了。因為，我要替大哥報仇，今日，你必死無疑！”

　　“哈哈哈哈！”周婷婷還沒說話，寒泉大笑起來，“可笑，可笑，小畜生，有老夫在，你有什麽本事殺她?”

　　“你同樣要死。”張小千放狂般大吼:“老狗！”

　　“小畜生找死！”寒泉暴怒，霎時間連逼供之事都拋諸腦後，一揮手打出一道藍光。

　　築基修士的攻擊果然與煉氣不同，那藍光盈然欲滴，做盾形，還未近身已帶出了不可抗拒的威壓。寒泉當然沒有用多少力氣，但這等攻擊已經勝過了大圓滿數倍，張小千若全然承受，恐怕哼一聲的機會都沒有，必死無疑。

　　但可惜的是，這一擊卻不是衝著張小千去的。

　　周婷婷隱藏殺意甚至瞞過了張小千，說到心機深沉，實乃當世一流人物，但此刻她大部分注意力都在築基丹上，當真是心花怒放，渾不記得世上有句話叫做樂極生悲。當她看到那藍色光盾乃是衝著自己而來時，閃避已是不及。

　　只聽嘩啦一聲輕響，周婷婷呆立不動間，突然由頭到腳開始消融，隻過得兩個呼吸，這個心機深沉，不惜一切修行的女子連同她夢想的築基丹一起化為一灘膿液。

　　寒泉是什麽性子，張小千已經清清楚楚，他乾冒大險，就是為了借此人的手替蘇或報仇。寒泉多年養尊處優，精神力雖然強大，卻是散而不聚，毫無戰鬥力，這一點從他身陷幻境卻遲遲不敢出手就能看出來，張小千決然施展換日擊天，果然成功！

　　寒泉隻覺得腦子一暈，再看時，周婷婷居然已經死了。

　　“你，你這是什麽法術！”

　　張小千暗自冷笑， 此人空有強大法力，其心志甚至還不如在長歌殺掉的那個大圓滿，當下取出那幅山水圖，“想知道嗎?這就是答案，你若答應放過我，就送了給你。”

　　“就是這件法寶！”寒泉眼中露出貪婪之色，道:“當然沒問題，不過......”

　　張小千不等他說完便將山水圖拋了過去，寒泉慌忙接住。哪知剛剛到手，那畫卷瞬間起火，烈焰熊熊，霎時間燒了個乾淨。寒泉大怒，正想找張小千，突然間天地變色，再看時，那噩夢般的水火世界竟然再次將自己籠罩。只是這一次，卻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人。

　　毀掉山河圖，那小千世界只能維持一刻，但寒泉的精神無法鎖定張小千，這點時間勉強已經夠他遠離了。

　　張小千不顧沉重的傷勢，也沒有收拾蘇或的遺體，便以最快的速度南奔，不一會趕到了傳送陣，也不管會傳到哪裡，胡亂選了個地方就傳了過去。剛剛傳送完畢，他又摸出靈石，依然亂傳了一個地址，如此傳了七次，直到身上靈石用完。

　　此時張小千依然不停，隨意選了個方向狂奔。奔跑良久，見到一條河，一個猛子扎入河底，就在河底除去了全身衣物，擦洗一遍後什麽也不穿，隻提了個儲物袋，赤裸裸地換了個方向繼續狂奔。

　　直到再也跑不動了，這才停下。全身乏力的張小千胡亂吞了些丹藥，也不運氣煉化，他靜靜地看著星空，喃喃輕語，“大哥，魂兮歸來！”

　　卷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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