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即開,丫鬟們進進出出,忙得不可開交。
李紈、王熙鳳在桌邊旁捧飯、安箸、進羹,丫鬟、婆子們忙得進進出出。
按照榮國府規矩,這種家宴,爺們兒和兒孫輩可以坐在桌上吃飯,兒孫媳婦卻不能上桌,要在一旁張羅服侍。
賈母今天特許兒媳、姨娘們坐一桌,隻讓孫媳婦李紈、王熙鳳帶著丫鬟們伺候。
賈珠放眼望去,除了他和賈璉,眼前的寶玉、迎春、探春、惜春這些弟妹,還都只是十歲左右的小孩。
這些勳貴世家的孩子們,個個粉妝玉琢,像溫室鮮豔的花朵一樣嬌嫩。
他們都是含著金杓子出生的人,從小養尊處優,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哪一個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膏粱子弟?
他們渾然不知家族面臨末世危機,隨時面臨樹倒猢猻散的慘淡結局。
賈珠心中一聲歎息。
身為榮國府的繼承者,如果再渾渾噩噩,不早做個打算,待到皇帝龍顏大怒之日,抄家流放,家破人亡,就在所難免了。
賈珠作為穿越者,必定是墜入萬劫不複之境,永世不得超生。
賈珠拳頭不由自主地攥緊。
他不是想打人,只是警示自己,為了生存活命,是時候迎難而上,拯救自己,拯救家族了。
宴席上,大家推杯換盞,酒酣耳熱。
滿屋子都在祝賀賈珠康復的歡快,賈赦甚是鬱悶,幾次想開口提及昭兒受罰之事,都苦於沒有切入點。
賈赦原本對賈珠並不反感。
只是賈珠痊愈,對兒媳王熙鳳管理榮國府權力,形成了威脅後,賈赦就對這個侄兒側目看待了。
賈赦知道自己並不能完全管控熙鳳。
但熙鳳畢竟是自家的兒媳,奪回爵產,她也是受益者。
家宴的話題,不知不覺轉到了春闈大考上。
賈母樂呵呵說:
“咱們賈家以武功勳貴,說起來還從沒出一個讀書種子。
偏偏我的珠哥兒,是文曲星下凡,患病前就中了舉人。
如今大病痊愈,正好趕上春闈,倘若中個貢士,去參加殿試,由皇上當面策問,給咱們賈家門楣添個“進士及第”的門楣,我這輩子,可也就安心了。”
賈政撚須微笑,慈眉善目瞅著賈珠,滿眼都是讚許。
進士及第,科舉入仕是賈政的夢想,現在長子賈珠終於替他實現了。
賈赦垂眸淡淡一笑,陰陽怪氣說道:
“要說讀書的好處,人皆盡知;只是讀書要是上頭了,就有些過了。
我倒是不願看見咱家子弟,變成書蠹,不懂人情世故,但凡手裡有點權力,就隨性而為,要是成了這樣的書呆子,這書不讀也罷。”
賈赦感覺找到了埋汰賈珠的機會,矛頭直指賈珠。
滿桌氣氛驟然一緊。
每個人都豎起耳朵,緘口不言,想聽聽赦老爺的高論。
賈赦見無人應對,以為自己的話無可辯駁,立馬來了勁兒,接著說道:
“咱家這等勳貴,兒郎們活得自由自在,快活開心,才是第一位的。
賈家兒郎,想著科舉入仕,有點舍近取遠了。
咱們賈家又不是沒錢,捐個官不好嗎?”
賈赦一番話,顯然矛頭針對賈珠,公然是在和賈母唱反調。
賈母眉頭緊蹙,冷眼打量自家不成器的長子,聲音變得冰涼:
“你這種念頭,還是悶在肚裡別說出來的好,別說誰家的祖蔭,都難以綿長後世。
自古武功文治,祖宗以武功而勳貴,如今天下太平,要想出人頭地,綿延富貴,書香門第,方為正道。”
賈母瞥一眼賈璉,目光又轉向賈赦,臉上浮現出淡淡的蔑視。
賈璉臉一紅,埋頭吃菜。
他們父子的爵位、管位,一個是襲爵,一個是捐官,實在上不了台面。
賈璉心中甚是不快。
一是感覺賈母偏心,二是埋怨父親沒眼色,偏要在這場面上挑事。
賈母目光犀利,鄙視賈赦,數落道:
“你從來不讀書,帶得璉哥兒也不喜讀書,捐個五品同知的官,又不去好好做,唉,你自己毀了自己,也就罷了,你把璉哥兒也帶偏了,可悲可歎。”
賈母當著眾人指責賈赦,滿座皆驚。
賈璉更是面紅耳熱,無地自容。
賈珠忙道:
“璉哥兒其實也是家務分心,熙鳳操持榮國府一大家子的家務,沒有璉哥兒助力,怕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賈母看向賈璉,眼光柔和許多:
“那倒也是,璉哥兒就是鳳丫頭的臂膀,一個主內,一個主外。
要說賈家會辦事的人,還數璉哥兒最能作為,你們看看,外面大大小小的事情,哪個不是璉哥兒出面?
這麽看來,璉哥兒不好好做官,也是情有可原的。”
賈璉對賈母的話,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並不領情,心中冷笑:
什麽話都讓你給說了。
也虧你沒有老眼昏花,算是看見榮國府外面的天,是我賈璉頂著。
王熙鳳聽見賈母的一番話,也替賈璉解圍:
“老祖宗算是明眼人,我是個婦道人家,就算老祖宗賞識,給我無邊的權力,我也就在這園子裡逞逞威風罷了,難不成拋頭露面,到外面去施展去?
外面的事情,也虧有璉哥兒撐著,不然要亂成啥樣子,也未可知呢。”
賈母笑道:
“鳳辣子就是辣呀,我又沒說璉哥兒不是,你就來辣我,莫非是說我偏心,隻疼你,不在乎璉哥兒了?”
鳳姐笑道:
“老祖宗這是什麽話,生生把璉哥兒與我分開?老祖宗疼我,不就是疼璉哥兒嗎?”
賈母哈哈笑道:
“你這潑皮破落戶,我橫豎是說不過你的。”
賈赦原想借機擺賈珠一道,卻遭母親鄙視,心下更加惱怒,卻又不敢在賈母面前發作,隻好埋頭大吃。
賈赦在賈母面前之所以收斂,不敢放肆,在於榮國府三綱五常禮教甚是森嚴。
賈赦現在住的榮國府東南角的舊園子,雖然另立門戶,但只有使用權,沒有產權。
這個園子雖然與榮國府用牆隔開,在南邊開了一個黑油大門,像是另立門戶,卻是敕造榮國府爵產的一部分。
賈赦如若大逆不道,賈母完全可以剝奪賈赦居住權,將他徹底掃地出門。
此刻,賈赦這麽一攪和,家宴氣氛驟然冷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