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大用袖子輕輕擦一下古書封面，畢恭畢敬雙手捧給賈政。

　　賈政接過書，順手扔在桌上，淡淡說道:

　　“賴大到底是個能乾之人，最終識破德兒詭計，找回了這本古書。”

　　賈珠面無表情，無動於衷。

　　熙鳳覺得事情太過蹊蹺，接下來會有好戲看。

　　賈政接著說道:

　　“賴大，德兒歸你管束，用人失察，你也是有責任的，這事回頭還是要罰你銀子，讓你記個教訓。”

　　賴大諂笑說:

　　“老爺英明，賴大甘受任何懲罰。

　　德兒就是跑到天邊，奴才也會將他擒拿歸案。”

　　賴大心裡長舒一口氣，這政老爺，到底是好糊弄啊。

　　賈政“嗯”一聲，不耐煩揮揮手: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你以後要嚴加管束下人，別再出這種奇聞怪事了，好了，你自去反省吧。”

　　賴大連連點頭:

　　“奴才知道了，奴才這就去收拾德兒這個狗奴才。”

　　賴大給賈政鞠躬作揖，又給賈珠、賈璉、王熙鳳躬一下身子，轉身出門。

　　他臉上肌肉抽搐，心中殺機洶湧。

　　德兒活著，終究是個禍害。

　　一不做，二不休。

　　必須立刻逮住德兒，一棒打死，挖個深坑埋掉，這才一了百了。

　　賴大心中殺機重重，正跨出夢坡齋門檻，突然賈珠聲音響起來:

　　“賴大，你且慢走。”

　　賴大收住腳步，急忙轉身，臉上堆笑問道:

　　“珠大爺還有什麽吩咐?”

　　“有話問你。”

　　“珠大爺請問。”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德兒跑了?”

　　“呃……老爺剛才叫我來之前，才聽人說的。”

　　“這麽短時間，你又怎麽發現古書藏在德兒的炕洞?”

　　“這個，這個嘛，德兒這小子，就喜歡在炕洞亂藏東西，我過去一摸，就發現了這本書。”

　　賴大神色淡定，回答得有板有眼，毫不慌亂。

　　賴大的爺爺伺候過榮國公賈源;他爹媽這輩，伺候二代榮國公賈代善、一品誥命夫人史太君。

　　到了賴大、賴二這輩，兄弟倆更加出息，分別當上了榮國府、寧國府的大管家。

　　賈珠明白，這樣的資深奴才，自覺勞苦功高，並不一定把他這樣下一輩主子，放在眼裡。

　　賈珠的盤問，雖然讓賴大有些忐忑，他卻並不十分畏懼。

　　政老爺已經放過這件事了，賈珠又能做甚?

　　賴大臉上堆笑，瞅著賈珠，等著接招。

　　賴大比賈政還大兩歲，這些年在榮國府乾得如魚得水。

　　賈政都對他客客氣氣，賈珠這樣的年輕主子，又想怎樣?

　　賴大神色、語氣的細微變化，已經顯出賴大內心的抗拒。

　　賈珠仍是面無表情，冷漠問道:

　　“賴總管，當初事發，你為什麽直接確定為外賊，把丟書的責任，直接指向單大良?”

　　賴大一時語塞。

　　他原以為賈珠會深究德兒的事，卻沒想到一下轉移到家賊、外賊的話題上。

　　王熙鳳也吃了一驚。

　　賈珠這種方式的問話，根本不給賴大半點面子，上手就直擊要害。

　　賈璉心中一緊，趕緊坐回到椅子上，不想放過眼前好戲。

　　賈珠這是要對賴家大動乾戈啊。

　　賴大見賈珠突然發難，頓感措手不及，一顆心慌得直顫悠。

　　他遲疑一下，說道:

　　“珠大爺，當時德兒查辦丟書這件事，他偽造了牆上、地上腳印，奴才信以為真，就斷定是外賊了。

　　唉，人老了，腦子不好使了，差點讓那廝給騙了。”

　　賈珠問道:

　　“你斷定外賊，目的是不是要把責任，引到單大良身上?”

　　賴大渾身一凜。

　　他萬萬沒想到賈珠會如此直接發問。

　　賴大突然意識危險降臨。

　　自他進了夢坡齋，賈珠一直面無表情，現在突然這樣直白發問，這完全是攤牌的意思了。

　　賴大冷汗淋漓，貼身衣服瞬間濕透了。

　　老子身邊有奸細?

　　賴大遲疑片刻，說道:

　　“當時就想……外賊越牆而入，單大良不按照老爺吩咐，在牆頭鋪設鐵荊棘，外賊才會越牆而入。”

　　賈珠冷笑:

　　“這才說到正題上，單大良我安排做事在先，你為何還要安排他去鋪設鐵荊棘?”

　　賴大強詞奪理:

　　“他是行伍出身，乾這個活，比別人內行。”

　　賈珠說道:

　　“你的意思，主子安排的事情，你這個大總管可以隨意調換?”

　　賴大語塞。

　　賈珠這種問話方式，他根本接不住了。

　　賈珠接著說:

　　“德兒是盜書的家賊，你安排德兒去查證盜書之事，把德兒排除在盜書家賊之外，德兒是不是應該感謝你保護之恩?”

　　王熙鳳丹鳳眼飽含震驚、欽佩和快意。

　　賈珠冷漠的臉上，浮現出窮追猛打的狠勁兒。

　　賈珠已經不是在簡單詢問情況了。

　　他顯然是要拿賴家開刀了。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

　　賈珠想幹什麽?

　　賴大感到大禍臨頭。

　　賈珠直接把矛頭指向自己，完全是要一棍子打死的架勢。

　　賴大顫巍巍說道:

　　“珠大爺，你想說什麽，你就當著老爺面講好了。

　　我賴大是賈家的奴才，要殺要剮，全憑老爺、老太太一句話。”

　　賴大梗著脖子，抬出賈政、賈母為自己護身。

　　賈政一看賴大和賈珠杠上了， 馬上和稀泥說:

　　“珠兒，這事情也不是什麽大事，賴大以後汲取教訓就好了。”

　　賈珠搖頭說道:

　　“老爺有所不知，這事情背後，頗有深意，事情要抖露出來，事關賈家興衰，不宜輕饒。”

　　賈政聽呆了。

　　一個奴才，還事關賈家興衰了?

　　他對事情背後的玄機，有了濃厚的期待感。

　　賈璉也是好奇心爆棚，不鹹不淡說道:

　　“如此一說，看來此事非同小可，且聽怎麽個‘不宜輕饒’。”

　　賴大聽到“不宜輕饒”四個字，頓時慫了。

　　直覺告訴他:

　　賈珠要終結賴家的好日子！

　　賴大轉念一想，這榮國府，又不是你賈珠說了算。

　　天塌下來，還有政老爺、史太君呢。

　　賴大膽子又壯了，大聲說道:

　　“珠大爺是因為奴才給單大良派活，駁了珠大爺面子，便要讓奴才這樣難堪嗎?”

　　賈珠冷笑道:

　　“大管家低估賈珠了，本人向來不把面子、裡子當回事，今天和你較真，就是想及早動手，挖掉賈家的毒瘤而已。”

　　賴大也火了，怒道:

　　“我賴大沒做錯什麽，珠大爺憑什麽整我?”

　　賴大明白賈珠盯上賴家了。

　　只要自己一口咬定書是德兒偷的，他賈珠又能怎樣?

　　到時候，老娘到史太君面前哭訴一場，老太太必定會責備賈珠這孫子，給賴家搗亂。

　　哼，走著瞧。

　　老太太死後，老子不把你賈家整垮，老子就不姓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