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實踐，有時溜出家門，耶倫在公爵府不知不覺又度過兩年，迎來了來到公爵府的第十個新年。

　　不論是兩年還是十年，從任何角度來看都足夠改變一個人，一些事。

　　比如某位紅衣大主教意外隕落在寒冷的北境，洛特斯特的分區大主教康斯坦丁贏下了提前召開的推舉，一舉成為教廷史上最年輕的紅衣大主教。

　　又比如洛特斯特魔法工會的會長諾雷傑踏入十階領域，辭去職位雲遊大陸。

　　以及，蘭德華茲家的小公爵耶倫少爺，不滿足閣樓的狹小，命人掏空尖塔底部，在地下建出一間書房，再用書籍和筆記堆滿其中。

　　走在探究奧術的道路上，耶倫摸索出一套粗淺的理論框架，在此之上瘋狂汲取相關知識，讓每日送入公爵府的書籍需要用一架馬車才勉強裝下。

　　《魔法與帝國階層的關系》

　　《神術起源》

　　《精神、靈魂與元素》

　　坐在只夠下腳的書房裡，耶倫對自己初具雛形的研究感到莫名舒暢。

　　不管取得多少進展，直觀可見的成果數量總是會予人慰藉。

　　蘭德華茲公爵府具體在帝國建立多久之前就存在已無從考證，但其凸顯的立面水平線，黑白混合的磚石外牆，簡約精細的窗框線腳依舊引領著帝國建築的潮流。

　　務實，優雅，謊言，面具，蘭德華茲在帝國的形象如同屹立堅挺的公爵府，久經風雨而不變。

　　耶倫從極富公爵府風格的書房走出，沿著尖塔台階攀上閣樓，正好碰到女管家嘉倫德。

　　嘉倫德在上課以外的時間主動找他，一定不是為了少爺在晚餐時打嗝的小事。

　　“少爺，公爵大人應召去了帝都。”

　　“陛下為什麽要找父親?”耶倫很配合的接下話茬，“陛下終於忍不了洛特斯特受神跡眷顧，想要敲打洛特斯特了?”

　　“北境凜冬王國的凱瑟琳女王稱帝，陛下決心發兵征討。”

　　在恩賜大陸，帝國就是帝國，全大陸只有帝國的統治者才可加冕皇帝，凱瑟琳女王，現在應該叫凱瑟琳女皇的行為，無疑是對帝國赤裸裸的挑釁。

　　從某種程度來講，大陸唯一一位皇帝的意義，超過了帝國本身。

　　蘭德華茲公爵作為帝國經貿最發達的洛特斯特地區主人，戰爭若是少了他，陛下就等著前線缺衣少食的騎士們把長槍指向帝都吧。

　　戰爭在帝國算不上大新聞，公爵大人在送別會上只收到例行祝福，在承平日久的洛特斯特貴族看來，凜冬王國和南境周邊被帝國錘成肉餅的小國簡直不要太相似。

　　誰拳頭大誰贏，貴族看待戰爭的平均水平與斯萊爾區的街頭混混如出一轍。

　　耶倫也躲在宴會廳櫥窗外旁觀了送別會，聽完一整場年輕貴族們在女士前的自吹自擂。

　　按照帝國習俗，十歲是他可以享受清淨的最後時光，明年開始他就必須學著與優雅的貴族們打交道了。

　　勇敢的人往往心存敬畏。

　　耶倫對蒼白的交際又厭惡了幾分，他覺得還是奧術更吸引他，搖搖頭回到尖塔上的閣樓。

　　“你肯出你的書房了?”

　　賽裡娜依著閣樓的窗沿，眺望公爵府門口的送行隊伍，

　　“讓我猜猜，刻苦勤奮的小公爵不滿足於奧術，想要更進一步了，是麽?”

　　賽裡娜猜得很準，耶倫經過數年學習，單憑書本已經不能讓他繼續前進。

　　“以你的天賦和努力，你到了該看看普通戲法的時候了。”

　　雖然賽裡娜自稱只會幾個“比肩神跡的小把戲”，但她明確表示過，那些個傳統魔法都是連小把戲都不如的街頭戲法。

　　“那神術和騎士技巧呢?”

　　耶倫能理解賽裡娜不想教授奧術以外知識的想法，但他也曾問過，為什麽是魔法，而不是其他。

　　冊子上明明寫著奧術可以解釋一切已知力量。

　　“教廷解釋不了神術的來源，騎士也只是被強化的一具軀殼，而魔法不同，魔法會為你揭示世界的本質，即使它是戲法。”

　　耶倫得到了這樣的回答，他不太懂其中意味，只是沉浸在奧術的美妙裡，默默等待成長。

　　下了閣樓以後，耶倫找來幾本魔法工會的教科書，告訴嘉倫德不要隨便讓人打擾他，便在書房住下。

　　盡職盡責的嘉倫德當然不會坐視少爺亂來，她轉頭稟告公爵夫人，至少要讓少爺留足外出曬太陽的時間。

　　蘭德華茲祖傳的英俊挺拔可不能在小少爺這裡斷了代。

　　“他越來越有蘭德華茲先祖們的風范了。”

　　公爵夫人輕輕歎一口氣，隻吩咐廚房為兒子準備好一日三餐外加每半小時的水果和點心，剩下的就由他去了。

　　沒了外界干擾，耶倫開始正式叩開力量的大門。

　　他模模糊糊感覺到自己天賦極佳，尤其是思維比前世更加銳利。

　　不過再好的天賦也是成功前的九十九步，努力才是越過終點的臨門一腳。

　　戰爭打了半年，耶倫就在書房坐了半年。

　　恪守，專注，枯寂，極致。

　　他在帝國戰敗的消息傳遍洛特斯特的時候，悄然成為了一名小小的四階魔法師。

　　未滿十一歲的四階魔法師。

　　洛特斯特城最近人心惶惶，一會凜冬帝國攻入帝都的流言滿天飛，一會帝國大軍反擊大勝的消息又從某個貴族口中流出。

　　總而言之，帝國經歷了近幾十年來的最大慘敗，平民們群情激憤，富商們打算暗通款曲，貴族們則一邊激憤一邊打算暗通款曲。

　　然後在洛特斯特群龍無首、城裡擠滿了來自北方避難的貴族、公爵夫人都要帶小公爵去白薔薇城堡躲避紛爭的時候，三條消息前腳踩著後腳引爆全城。

　　陛下駕崩。

　　陛下被自己人殺了。

　　帶頭的是陛下的弟弟德魯蘇斯親王，也就是帝國的新皇帝。

　　消息帶著蘭德華茲公爵的印章傳回， 信封由活傳奇巴羅夫親手設計的密紋封好，千真萬確，做不得假。

　　人們在短暫震驚過後清醒過來，紛紛打聽是不是敬愛的凱瑟琳女皇已經打下帝都，立了傀儡皇帝。

　　答案是否定的。

　　更詳細的簡報隨後傳來，說先皇在首戰大敗後，坐鎮帝都指揮大軍反擊、連戰連勝，借著戰況大好、威望極增的勢頭，在慶祝一場大勝的慶功宴上砍了兩個大貴族的腦袋，宣布開啟改革，要貴族們交出權力。

　　先皇正值壯年，雄心勃勃，在勝利面前衝昏了頭腦，露出了雕刻著鞏固皇權的獠牙。

　　但過分的野心，成了將他拖入深淵的繩索。

　　被處死的兩個貴族正是手握指揮權的軍中領袖，前線將士聽聞消息後立刻揮師南下，給了只剩小半隻親衛隊的凱瑟琳女皇重整旗鼓的機會，最後大軍被抓住弱點，全軍覆滅。

　　向左是好人，向右是壞人，輸了戰爭的先皇自然是壞人，所以在親弟弟德魯蘇斯親王的率領下，陛下被大貴族們取了性命。

　　耶倫看到簡報，命下人們不用再收拾行囊，待政局穩定，緩過氣來的帝國遠不是凱瑟琳能夠應付的。

　　他回到書房，挨個查看簡報上參與推翻先皇，擁立新帝的名字。

　　沒有蘭德華茲。

　　但要說蘭德華茲沒有暗中推一把，又有誰信呢。

　　“我的父親，真是一名站隊經驗豐富的政治家。”耶倫為父親豎起了欽佩的拇指。

　　直面危險，但絕不以身范險。

　　--《蘭德華茲家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