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酷無情是劍,寬容仁慈是盾,但劍和盾都是用來對付敵人的東西。
--《蘭德華茲家訓》
成人式的第二天,是貴族們最愛的林間狩獵。
貴族們在宴會裡有多麽優雅,在狩獵裡就有多麽好戰。
親臨戰場可遇不可求,絕大多數貴族在宴會裡扼腕歎息、捶胸頓足感慨生不逢時後,都會在第二天的狩獵裡證明自己的英武。
在一大群扈從騎士“稱職”的保衛下。
白薔薇城堡附近的南境森林茂盛繁密,站在城牆上遠眺,森林從城堡腳下蔓延至帝國邊境,走獸眾多,鳥鳴不斷,危險程度不高不低,非常適合貴族們一展武藝。
城堡前,一匹匹宣示主人深厚底蘊的純種戰馬打著響鼻,騎士們盔甲鮮亮,騎乘在上等待出發。
“在你心裡就沒有一丁點被稱之為榮耀的東西?”
蘿拉陪著在城牆上一幅看熱鬧態度的耶倫,像在看一隻稀有的精靈。
“耶倫,就算你沒有播撒聖神和帝國榮光的覺悟,你至少也應該跟在你父親後面學習一下什麽叫勇氣。”
拉切洛特穿著一身布滿劍痕、老舊卻實用的鎧甲伏在牆垛上,羨慕的看著狩獵的隊伍出發。
在帝國,他們的年紀已經可以被允許在騎士的保護下進行狩獵了。
“很抱歉要你們分擔我的懦弱。”
耶倫沒必要向兩個早熟的小朋友做過多解釋,反正,現實總有一天會粗暴的扯開他們有關榮譽和勇氣的幻想。
不過要是這個幻想有幸一輩子嚴絲合縫的話,耶倫一定為他們的幸福一生感到由衷欣慰。
貴族們烏泱泱衝向森林,在晴空下驚起一陣又一陣不知名的鳥叫。
旗開得勝的炫耀聲此起彼伏,光聽聲音,白薔薇城堡前的陣勢不亞於當年帝國三大騎士團聯手縱橫異端國度。
蘭德華茲公爵昨晚睡得很糟糕,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帶著家族騎士跟在最後面,與胯下挺拔的所羅伯德馬形成鮮明對比。
隊伍當中,公爵夫人罕見的也穿上軟甲,加入到狩獵隊伍裡。
高貴,端莊,英姿颯爽,公爵夫人今早剛一登場,歡呼與羨慕立刻充斥白薔薇城堡。
東境高原之花。
眾人在驚歎裡不免想起,放下長劍前的公爵夫人,曾經是盤桓在帝國東境高原、殘忍愚昧的異端的噩夢。
公爵夫婦的隊伍與其他人漸行漸遠,坐鎮主場的騎士團沒有被四散的獵物誘惑,盡職盡責護衛在旁。
“停。”
公爵夫人示意騎士團止步,列陣,望向突然安靜的密林深處,推了推被失眠折磨不輕的丈夫,輕聲道,
“安德魯,我們等的人來了,但不知道是哪一位。”
滾滾黑暗壓過日光,窒息的壓抑貼著地面快速襲來,貪婪,血腥,圍著騎士們遊走,嘶吼著怨恨和詛咒。
天空被滾滾烏雲遮蔽,一隊人數相當的披甲騎士從黑暗中走出,黑甲黑馬,蒼白而又緊閉的嘴唇抽動著,散發著極致的恨。
為首的騎士抽出漆黑細長的佩劍,暴虐的黑暗元素流動於劍身,劍尖直指蘭德華茲公爵,喉結顫抖,壓著聲音道:
“蘭德華茲,你欠我們的,該還了。”
黑色的騎士們挺槍長嘯,不給對手反應機會發起突襲,沉悶的馬蹄聲如同捶打靈魂的戰錘,恐懼,急促。
一名十階大騎士,三名七階高級騎士。
劍鋒將至,公爵夫人認出了來人。
是帝國的三大騎士團之一,十二年前在帝國東境全軍覆沒的黑色曼佗羅。
黑色曼陀羅齊整的長槍瞬息而至,與銀甲銀盔的蘭德華茲家族騎士發出絢麗的碰撞,金屬摩擦火花飛濺,壓抑在胸中的不甘在黑暗中熊熊燃起。
短兵交接之處,一點猩紅從縫隙裡閃過,蒼白的手指趁亂點向蘭德華茲公爵,意圖一擊致命。
是時候顯露一點實力了。
守衛在公爵夫婦身後的一名騎士在胸前畫出一個標準的五芒星,緊接著炙熱噴湧,瘋狂吞噬黑暗:
“卸下你的冷酷,血族。”
離主戰場很遠的森林中央,紅衣大主教丹尼士望著遠處火焰衝天,腳下光芒湧動,準備踏入白薔薇城堡。
兩鬢斑白,德高望重,丹尼士不同於浮躁的年輕人康斯坦丁,也不同於幾年前在北境被凱瑟琳砍了腦袋的傻子哥明根。
他謹慎,小心,每走一步都計算精準。
對聖神不夠虔誠?
不,聖神希望看到他的仆人活得久一點,侍奉他的時間長一點。
聖神在上。
丹尼士在心中畫下最崇高的五芒星,想到白薔薇城堡裡孤零零的蘭德華茲繼承人,不免露出遺憾的表情。
可憐的孩子,願神恩照耀你的來世。
帝都有大人物想要敲打蘭德華茲,不方便親自下場,於是在看不見的角落裡,為丹尼士奉上了足夠報酬。
“聖神不允許他忠心的仆人做無謂凋零。”
這位紅衣大主教和藹的拒絕了誘惑,但在對方隱晦告知在他之前還有一隊實力強橫的炮灰時,他默不作聲收下了報酬。
作為十二名紅衣大主教裡唯二的十一階強者,在一個小小公爵的注意力被調開後仍舊躊躇不前的話,聖神說不定會考慮換掉這個不中用的仆人。
“嗯?”
想象中白薔薇城堡的白色城牆沒有出現,丹尼士停留在原地,他發現神術被強行中止了。
又一個迷途的瀆神者。
空氣泛起波紋,在丹尼士仁慈的目光下,一個年輕女人從中走出。
黑袍,妖豔,與世無爭。
“聖神會原諒步入歧途的羔羊。”
丹尼士從年輕女人身上感受不到神術或是魔法的波動,他微微躬身,希望替他信仰的主人接納一位有兩下子的年輕強者。
逃跑?
整個教廷只有教皇和審判庭的那位在他之上,他為什麽要擔心一個晚輩的無禮呢。
他可是十一階紅衣大主教。
黑袍女人面無表情,無視丹尼士的勸導說道:“我還沒見到他超越不朽,請你晚一些再來。”
超越不朽,真是狂妄的褻瀆呢。
聖神方能不朽,凡人只需匍匐,丹尼士露出平時隱藏很好的輕蔑大笑:“年輕人,你把聖神當什麽了。”
丹尼士又畫了一個五芒星,聖光降下,威壓十足。
黑袍女人被聖潔的牢籠籠罩,附近森林的生靈靜默不語,一同聆聽聖神對瀆神者的懲戒。
哢嚓。
當丹尼士沉浸在自我升華裡,認為又拯救了一個墮落的靈魂時,他引以為豪的十一階神術驀然碎裂,他虔誠的心底也隨之傳出清脆的開裂聲。
從未有人能夠瞬間熄滅十一階神術,從未。
現實忽然超出了丹尼士的理解,他下意識再次溝通聖神。
無果,聖神罕見得沒有回應他的祈禱。
黑袍女人在丹尼士的震驚中緩緩走來,欣賞完他臉上豐富的表情後,換上聖潔百倍、直貫靈魂的眼神輕輕一瞟,
“我把聖神當玩具,怎麽了?”
“天啊!”
白薔薇城堡的城牆上,蘿拉被遠處洶湧而至的黑暗嚇到。
“聖神在上!我的天啊!”
前一聲驚歎還在腳下回蕩,後一聲震顫便從蘿拉口中喊出。
“耶倫,請你告訴我,那個驅散黑暗的火光,是不是‘凡人的聖焰’?”
十一階魔法“凡人的聖焰”,繪製在《魔法入門》封面的傳奇魔法,其陣列容納了恩賜大陸至今為止半數以上的奇思妙想。
設計精巧,威力強大,十二階魔法過於魔幻,其他十一階魔法過於冗余,“凡人的聖焰”恰巧踩在複雜和簡單的微妙平衡上,從它的別稱“媲美聖神的火球術”也能直觀體現出它的價值。
跟隨蘭德華茲公爵的騎士裡竟然有如此強大的魔法師。
不可能,席樂班侯爵府的家庭魔法師也才區區八階。
是魔法卷軸,一定是魔法卷軸。
哼,十一階魔法卷軸,不知珍惜的南境敗家子。
自我麻痹是凡人最精巧的天賦,蘿拉的妒忌和羨慕重歸心底,一臉高傲瞧向繞著耶倫問東問西的拉切洛特。
“拉切洛特,我認為一個親王醉酒後和女仆生的後代,沒必要獲取同侯爵嫡出三女相同的見識,相反,你更應該學習耶倫遲鈍的感官,以防你的哥哥們把你視為爭搶爵位的對手。”
不得不說,某些貴族後代嘴上的殺傷力和十一階魔法一樣貫穿人心。
拉切洛特瞳孔中綻放的興奮漸漸熄滅,垂下比女孩子還長的睫毛,消沉道:
“耶倫,你應該為你是蘭德華茲唯一的繼承人而感到慶幸。 ”
聽到蘿拉高呼“凡人的聖焰”時,拉切洛特僅僅抱起單純的興奮,為見識到傳說中的魔法感到激動。
但可惜,他只是一個私生子。
見識再廣,知道再多,也不可能從家族的正統後代中分得一絲一毫前進的機會,反而還會可能被當作威脅提前清理。
親王的私生子,地位卑賤的女仆母親,稍微優秀,令人嫉妒的容顏,集齊一切豪門私生子悲劇因素的拉切洛特,忽然在優渥的蘭德華茲小公爵面前生出了不可示人的扭曲。
我詛咒你失去家族寵愛,和我一樣被攆到外面。
“拉切洛特,如果我是你,我會詛咒姓蘭德華茲的明天就被送上斷頭台。”耶倫漫不經心點破他的心思,
“放輕松,我不會因為你的詛咒就把你丟進地牢,我還想多看看一個被打發到南境交好蘭德華茲的玩偶,是如何卑賤求生的。”
“哈哈,卑賤的玩偶先生。”蘿拉發現耶倫還挺對她胃口,“你不如就用你漂亮的臉蛋,征服蘭德華茲小公爵的夜晚吧。”
“抱歉,被父親拋棄的三女小姐。”耶倫暫停對臉色漲紅的私生子的窮追猛打,“在那之前,我會為你們的晚餐裡加上一滴媚龍草,再為你們創造一個獨處的空間。”
“還真是貴族的惡趣味呢。”蘿拉不為所動。
“哦,忘了告訴你,我會讓家族的馴獸師再放兩隻科洛莫沼澤巨蜥進去,一雌一雄。”
嘔。
可憐的親王私生子聽到這裡,趴到牆垛將白薔薇城堡的早飯還給了城牆下盛開的白薔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