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裡的一小片黑暗沒有引起過多騷動。
在大多數人看來,那只是一場公爵大人狩獵大型黑暗生物的遊戲。
你說十一階魔法?
除了蘿拉和拉切洛特這樣的雛鳥,沒人在意。
帝國的大貴族熱衷於在狩獵場上展現實力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要是有條件,小貴族暴發戶們能把十二階神術和魔法,丟到聖神的馬桶都裝不下。
“天啊!是血族!”
狩獵於下午結束。
蘿拉在城牆上看清蘭德華茲家族騎士網兜裡的獵物,尖叫聲提高了數個分貝。
像一隻沒見過世面的土撥鼠。
“只是一個四階的小家夥而已。”女管家悄無聲息出現在耶倫背後,金絲鏡框反射來的光線有些刺眼。
“嘉倫德?你剛才去哪了?”
“少爺,公爵大人讓我在城堡等一位教廷來的朋友,可惜他失約了。”
“見不到不想見的人也是好事。”耶倫讓女管家再靠近一些,耳語道,“網兜裡的是掩人耳目的東西吧,這次有多少獵物?”
“十二個高階死靈騎士,一隻吸血鬼侯爵。”
“把獵物都帶到白薔薇城堡最隱秘的審訊室,我要為兩位尊貴的小朋友展現蘭德華茲的友善。”
審訊是一件藝術。
站在這間陰暗但不潮濕的地牢裡,耶倫心裡升起了對家族前輩的由衷敬佩。
道具,哦不,工具齊全,五顏六色的瓶瓶罐罐和花樣繁多的刀槍劍戟為這裡平添藝術的氣息。
十二個黑色曼陀羅騎士被剝去盔甲平躺在地上,血族乾癟的屍體被放在寬大的花崗岩石台上。
嘉倫德笑眯眯的陪著少爺,聽他為兩個蘭德華茲的新朋友介紹異族的生理結構。
少爺越來越有蘭德華茲應有的樣子了。
嘉倫德很欣慰,拽著嘔吐不止的蘿拉和拉切洛特的雙手也更用力了一些。
“血族的心臟比我們更堅韌,能承受更劇烈的波動,血族將之稱為血脈秘術,類似我們的魔法或者神術。”
耶倫帶著白色羊皮手套,精巧準確的劃開這隻侯爵級別的強大吸血鬼的胸膛,欣賞胸腔裡那顆枯萎、惡心、布滿褐色疤痕的器官。
“嘔...”
蘿拉-席樂班小姐眼前發黑,撞到了實驗台上,待看清戳在鼻孔前的血族腳趾,自然的粗俗瞬間戰勝後天的優雅,在嘉倫德的腿邊把胃裡殘存的食物吐了個乾淨。
至於美麗的男孩拉切洛特,他在前一刻已經因為恐懼主動選擇了裝暈。
回去以後也在書房旁邊挖一座像樣的實驗室吧。
為了自己不再在郊外刨墳,也為了鍛煉好朋友的承受能力,耶倫決定回去就開工。
黑色曼陀羅騎士只是死靈法術的傀儡,實力不如生前強大,否則也不會被一張高階魔法卷軸輕易打敗。
耶倫繪製好魔法陣,用審訊室的瓶瓶罐罐混合好隨身攜帶的不知名粉末,再加入一點血族肮髒的血液,傾倒在魔法陣上,將騎士們的屍體融為一灘黑色粘稠物。
“真想見見喚醒這些高級騎士的死靈法師。”
耶倫一邊將黑色粘稠物裝回瓶子,一邊對死靈法師的力量稱奇。
所有職業的初級階段都相差不多,比如魔法師的火球砸不穿騎士隱藏在鎧甲下的強健身軀,騎士不能搶在數十米開外在魔法師施法前洞穿他的身體。
但越到高階,騎士的短板越明顯,到了九階十階以後,強健的身軀和受過祝福的鎧甲在高階魔法和神術下不比草紙強多少。
高階騎士唯一能稱道的,就只有進階阻礙小這種地方了。
生前被自然規律束縛力量的騎士,死後也得不到敵人的垂青。
“敗類,異端,儈子手,聖神啊,求求你把可憐的蘿拉送回帝都吧。”
出了白薔薇地牢,蘿拉牙齒打著顫,扶著沾滿血跡、清新誘人的地牢暗門,撫摸著自己沾滿嘔吐物的金發。
耶倫臉上一點也沒有解剖十三具屍體時的狂熱和邪惡,他叫醒在嘉倫德背上裝睡的拉切洛特,真摯的邀請二位一同打造公爵府未來的實驗室。
“耶...耶倫,我保證我不會亂說今天看到的東西。”拉切洛特牙齒打顫。
“說出去也可以哦。”
耶倫笑若春風,小朋友們生動的樣子讓他們看上去順了眼許多。
吃奶的文學家,黑了心的惡魔。
蘿拉和拉切洛特對視一眼,看到了對方眼睛裡在耶倫笑臉下戰栗的自己。
傳言為虛,眼見為實。
來自帝都的小客人們在白薔薇城堡裡學到了寶貴的一課。
大貴族天生就會獲得中小貴族一生仰望的東西。
耶倫-蘭德華茲剛一成年,就獲得了無數人求而不得的伯爵頭銜。
蘭德華茲伯爵。
耶倫在小公爵和少爺以外,多了一個正式的稱呼。
但人們還是更喜歡叫他小公爵。
因為他們單純覺得,看起來不算傻的耶倫分得清“公爵”和“伯爵”哪一個更高貴。
拙略的投其所好。
蘭德華茲伯爵的成人式在快樂的狩獵中結束,洛特斯特城重新迎回了它短暫外出的主人。
洛特斯特城最近又熱鬧了起來,先是瘋了的紅衣大主教丹尼士在南境森林裡被發現,後是瑪塔洛夫親王請求陛下,為被“發配”至此的私生子拉切洛特授予了男爵頭銜。
天可憐見,在短短十三個年頭的人生裡嘗遍尖酸刻薄的拉切洛特-瑪塔洛夫男爵,受封時竟然在公爵府激動的暈了過去。
送一個有爵位的貴族當繼承人的玩偶,帝都在屬於貴族的遊戲裡給足了南境面子。
陛下為蘭德華茲公爵“高超的”狩獵技巧提高了表面上的安撫籌碼,教廷也為這片“頑皮的土地”送上遲來的祝福。
也就是耶倫的洗禮。
但由於短暫清醒的丹尼士攀上帝都聖格雷絲大教堂,一邊焚燒《教義》,一邊狂呼“聖神才是虛假的那個”的瘋狂舉動擾亂信眾,導致負責洗禮的紅衣大主教康斯坦丁一再推遲行程,最後只能提前為耶倫送了一個“白袍祭司”的榮譽稱號。
外面熱鬧,公爵府裡面也熱鬧,公爵大人忙著與絡繹不絕的帝都客人周旋,耶倫忙著布置新建好的地下實驗室。
“瑪塔洛夫男爵,您比陛下加冕的時候還要威武。”
和白薔薇城堡地牢一樣陰冷的地下室裡,蘿拉用手帕捂著嘴站開好遠,與心思飄在天上的拉切洛特友好交談。
憑什麽一個私生子都能獲得爵位,席樂班侯爵的親生三女就不行。
尤其是動了動在帝都熏陶下長大的小腦筋之後,她意識到拉切斯特才是陛下安撫南境的重要棋子,她只不過是被家族打發來的附贈品,自我幻想破滅後的失落油然而生。
全世界只有兩種人認為自己很重要,一種是無知的傻子,另一種是自負的傻子。
蘿拉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種,但總之就是很傻。
耶倫停下整理實驗室的雙手,為空氣裡交雜著的亢奮和妒忌頭痛:
“拉切洛特,很抱歉在你的幸福時刻打擾你,但我不得不說,剛才我父親讓人傳話過來,說你那位漂亮的女仆母親被淹死在了茅廁裡。”
“什麽?”拉切洛特沒聽清,眨巴兩下大眼睛。
小大人蘿拉最先反應過來這是貴族裡常見的“保持血統純淨”的古老遊戲,陰陽怪氣道:
“恭喜你,瑪塔洛夫親王幫瑪塔洛夫男爵解決了玷汙身份的低賤母親。”
別管是如何受到家族認可的,拉切洛特已經成為了名正言順的貴族,一個配不上他身份的母親當然是徹底消失為好。
變成被他人掌握的把柄或是自己解決,親王幫私生子提前做了決斷。
可憐的孩子。
耶倫看著呆若木雞的拉切洛特,沒來由想到了奏樂師石塔裡孤獨的弗朗西斯卡。
“你還會回來嗎?”
“我們拉勾。”
分別時,耶倫輕輕勾上她的小拇指。
承諾如金,不分貴賤。
拉切洛特吵著鬧著要回帝都找父親要說法,蘿拉在一旁煽風點火,公爵府在吵吵鬧鬧裡度過了風雨將至的三年。
經過不知名消息源的善意提醒,遠在帝都的陛下查出有亡靈法師利用黑色曼陀羅騎士團襲擊南境,大怒之中下旨徹查凶手,並為了繼續安撫南境做了更多賞賜。
這期間,耶倫偶爾會去尖塔閣樓找不知何時歸來的賽裡娜夫人討論問題,更多時候則會往返於一牆相隔的書房和實驗室,為停滯不前的魔法尋找前路。
拉切洛特在某個夜晚總算接受了現實,開始與蘿拉不情不願的跟著稍微多懂兩點的耶倫學習各種知識。
結果被耶倫堪比八階魔法師的淵博深深打擊。
幸虧他們在家裡不受重視,直接接觸過的最高等級是八階,否則耶倫被賽裡娜親自認證的十一階理論大師就要暴露了。
“耶倫,我好羨慕你,父母恩愛,沒有覬覦爵位的兄弟姐妹,天賦也那麽高。”拉切洛特躍過書房裡堆積如山的書,坐在耶倫旁邊落寞道。
“做一枚隨波逐流的棋子也不錯。”耶倫翻看著一本《聖神與神術》,頭也不抬道,“掙扎來掙扎去,頂多讓你早死幾年。”
拉切洛特沒想到耶倫這麽快就放棄給自己打氣,一時間無所適從,尷尬的摸了摸隨著年齡增長愈發英俊的臉龐。
放不下麽。
耶倫聽到了拉切洛特的心聲。
皇室的後裔,注定不同,這是命運啊。
“主宰自己命運的同時,更要有主宰他人命運的能力,你或許可以試試成為瑪塔洛夫的執掌者。”
“他...”拉切洛特好似看到了瑪塔洛夫親王用余光掃過自己,蔑視,睥睨,頓時泄了氣,“父親是陛下藏在陰影裡的屠刀,沒有人敢反抗他。”
渴求家族憐憫的卑微者。
耶倫心中歎了一口氣:“那麽拉切洛特,你認為,誰敢反抗他呢?”
誰?
拉切洛特忽然被問到未曾思考過的問題,目光呆滯,不敢確定的指向耶倫:“蘭德華茲?”
“那憑什麽拉切洛特就不敢呢。”
耶倫合上書,斟酌許久,將起一本在異端裡頗為流行的《弑神之夢》放在他手上,說道:
“值得我們仰視的,首先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