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川早早起床，一身便裝在足球場外圍的跑道上慢跑，然後如往常一樣回到宿舍舒舒服服地衝了個涼。一手拿著毛巾察汗，另一手打開破舊的組裝電腦。在等待漫長的開機時間的同時，習慣性地翻了翻放在桌上的手機，一看嚇一跳，三十九個未接電話、十二條短信。莫小川翻開第一條，上面寫得很簡短，只有七個字——“速來華老師宿舍”;已經預感到有些不好的事情發生，繼續打開第二條，只有六個大字、卻讓莫小川的腦袋一陣轟鳴，如同遭受了五雷轟頂——“華老師去世了”。　　魯一發自從籃球賽失利後，也養成了晨練的習慣，這會兒還沒回來;而夜貓子王道仁還在酣睡當中，也不便打擾。莫小川在最短的時間穿好衣褲，拿著手機直奔華老師家去，邊跑邊打電話，是一個陌生號碼，電話那頭聲音很悲涼，但聽得出已經平靜下來:“你快來吧，都在這等你。”

　　掛斷電話，莫小川開足馬力，此時的速度如果拿去參加百米賽跑，絕對能拿個不錯的名次，只是這些對他而言已經喪失了意義。

　　趕到現場時，莫小川已經稍微調整了情緒，房間裡圍滿了老師、學生，看著一雙雙緊盯著自己的眼睛，心裡一股濃烈的情緒又湧上來。擠開眾人，來到華老師床前，只看見即將退休的老校長陳國濤握著逝者右手，老淚縱橫。很難想象，一個經常在眾人面前談笑風生的校長落淚時的樣子，他們算上去絕對是老交情。誇張點說，陳校長在華西大學任職多久，華老師就在這兒呆了多久。

　　“校長！”莫小川望著年近六十的陳國濤，似乎迫切希望從他眼神中看到“否定”的意思。校長用衣袖擦了擦眼淚，把放在床上的金絲邊眼鏡戴上，把莫小川招到身邊，也不知是在對誰傾訴:“華老頭跟我一起十數年交情了，眼看著平時陪我喝酒下棋的老夥計去世，心裡難免空落落的，回想起來已經有四十年沒流過眼淚了吧?”

　　“校長，華老師……”莫小川想問，又開不出口，看著華振興安詳的躺在床上，他終於明白了“心如刀絞”的滋味。

　　“心肌梗塞，”校長毫不避諱，讓手下的教導主任驅散了圍在外面的師生:“人有時候真不得不信命，前天他還跟我在一起下圍棋，談論人生，誰知道才48小時過去，就完全變了一個樣?華老頭完全應了那句‘生時偉大、死了淒涼’，你看現在連個送葬的後人也看不見！真不知道他家那兩個不肖子孫去了哪裡！”

　　校長每天都過得很疲憊，在老友去世這一刻，他竟然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一生追求功名利祿又如何，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生也匆匆、死也匆匆。校長見房間裡只剩下自己，和老友臨走前一直想再看一眼的莫小川，禁不住敞開心扉，絮絮叨叨起來:“還記得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這家夥那叫一個心高氣傲，憑著自己在學校的影響力，處處跟我作對，說我這個人趨炎附勢，終究成不了大業。果然他看人還是很準，做了十幾年校長，還在這個位置。後來我才發現，這家夥啊，還是很可愛的，雖然有時候說話直了點，難聽了些，但說的都是真話，跟他在一起，覺得心裡踏實……”

　　聽著校長講述他跟華老師之前打交道的情景，莫小川實在忍不住眼淚，算上去，他也差不多有大半年沒哭過了。本來早對自己發誓，說今後再也不掉一滴眼淚，現在才發現，男人也是感情動物，不管你外表看起來多麽堅強，不哭那是因為沒到傷心處。

　　“你知道為什麽叫你來嗎?”校長毫無頭緒的傾訴停下，轉而望著淚如雨下的莫小川。後者搖頭，繼續說道:“華老頭最後一個心願就是再看你一眼，他說這輩子有兩件事值得驕傲，其中一個就是收了你做徒弟。”

　　“我……”莫小川才發現自己根本已經話不成句，這或許就是跟校長之間的差距，最後索性一句話也不說，身子伏在床邊，細聲哭泣。

　　“你可能不知道，華老頭不知一次在我面前說你的好，讓我有門路的話就幫你一把。你要知道這個老倔驢可是從頭到尾都不認可走後門這種歪門邪道，他竟然可以為了你出賣自己的原則。”校長露出無奈地笑容:“開始我不了解，後來我才知道，他是真心看重你。只可惜，最後一眼沒有看到你的樣子。”

　　莫小川聞言，更是聲淚俱下，握著華振興冰冷的雙手， 恨不得下去跟抓走他的閻羅小鬼大戰三百回合，把他給搶回來，哪怕只有幾秒鍾也好。

　　“當他聽說你在華南賽區拿到參賽權之後，天天在我面前炫耀，要我請他吃飯喝酒，因為之前他跟我打賭說你一定能夠締造華西大學武術社的輝煌。果然，你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和信任。”

　　莫小川腦海裡浮現出當初華老頭讓他去街頭抓蒼蠅的場景，雖然當然讓他丟了面子，甚至讓季瑜那潑辣的丫頭，借機嘲笑了他整整一個學期，但莫小川內心沒有絲毫埋怨。說矯情些，是因為他知道華老師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好。後來教了莫小川第一套武功——擒拿手，誰知道老師教他的目的竟然是為了幫他泡妞呢?再後來，南拳北腿都有涉及，莫小川在高人指點下也漸漸向高手行列邁進，包括自以為傲的內功，如果沒有華老師從旁指點，只怕也不能取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在很多人看來，並不能理解華振興和莫小川之間的師生情，但只有當事人清楚，在他們倆眼裡，或許從來沒有把對方當成外人看待。莫小川是一個在學校受盡鄙夷的窮學生、而華振興雖然表面風光，卻也只是一個孤寡老人。別人可以在生前給他很多，卻不能在死後替他舉靈牌下葬，而莫小川可以。

　　莫小川牢牢地抓著華老師的手，一字一頓道:“樹欲靜而風不止，你待我如親人，我卻沒能見你最後一面。”

　　(嗜血跳蚤:這章稍顯悲哀，同學們票票可不能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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