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落日西斜,散發出耀眼的余暉,小仙村秋色無對。
西北,周家院落附近,山澗溪中,沒被余暉照到的溪水如陰冥幽泉,被照到的溪水如楊枝甘露。
溪之畔,周小環一手提著半桶山泉,一手掩著刺目的陽光,在歸家的小路上香汗淋漓。不遠處自家院落的耳房上方,嫋嫋升起的炊煙已經被染上了一層紅色。
“唔嗯~,好香啊!”
推開自家院門,掀簾進入耳房,一股肉香味頓時撲面而來。
周小環將山泉放置歸位,急不可耐的揭開了土灶上正冒著熱氣的鍋。鐵鍋中是燉好的肉湯,選用的是小溪中最上等的河魚。
“哇!好鮮呐。”
迫不及待地用小杓嘗了一口,她不禁露出了滿足的神色。
砂鍋也早已備好一旁,她盛了滿滿一砂鍋還有剩余。隨後,她雙手端著往外走,用小腦袋撞開門簾,穿過院子,邁入主屋當中。
主屋之中,中央的圓桌之上,早已擺好了時蔬、饅頭等飯食。
她將砂鍋放置在圓桌中央的空位上,將蹭歪掉的碗筷擺弄回原位,最後整體又巡視了一圈。
“嘻嘻,搞定!”
抬手抹掉額頭的香汗,她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雙手背在身後,口中輕哼著小曲,悠然轉身。
“啊!!”
突然。
她像是被什麽東西嚇到了,剛轉過身便驚叫了一聲,猛然後撤了一大步,後臀撞在了圓桌邊緣。
剛擺放好的筷子頓時掉落,剛上桌的河魚湯也都灑了些許。
“你你你你你......”周小環略顯驚慌;順著她手指的方向,門外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年輕男子。
周小環顯然認識,問道:
“你是什麽時候醒的?”
年輕男子看起來病懨懨的,臉色慘白,一雙眸子中血絲遍布,將半邊身子都倚靠在了門上。
他單手撥著垂落在眼前的頭髮,直勾勾地盯著屋內的周小環,眼中的好奇之色掩飾不住。
“你你你,你想幹什麽?”周小環被他盯得渾身發毛。
唰~
她從腰間抽出匕首,雙手握住,對準年輕男子,色厲內茬道:“我我我,我警告你,我很厲害的,你你你,你別亂來啊!”
匕首寒光凜冽。
一看就知道是很鋒利的那種。
門外之人腦袋一縮,似乎有些被少女的這份舉動嚇到了。
敵不動,我不動。
一時之間,門內門外就這樣生生僵住,只有屋內圓桌上的飯菜依然冒著熱氣,香味濃鬱。
咕咕咕~
僵持一段時間之後。
分不清是誰肚子裡先發出的這種聲音,但這種聲音,以屋門為分界線的劍拔弩張不禁為之一松。
人間至味是清歡。
有誰會和美食過不去呢?尤其還是非常饑餓的時候!
周小環注意到了門外之人抿到發白且乾裂的嘴唇,其吞咽的聲音如同醒世恆言一般的如此能引發共鳴,於是她試探道:“要,要不,你進來咱們一起簡單吃點?”
......
新鮮的食材往往只需要簡單的烹飪,在這一點上周小環無疑是一個很具有天賦的選手,且眼前的一幕似乎也有力地證實了這一點。
一份河魚湯,饅頭青菜。
再配上一鍋米飯。
明明很平常的一餐,卻沒想到被人吃出了究極大餐的感覺。
坐在圓桌旁,周小環雙手托腮,面帶著微笑,靜靜地欣賞著旁邊這令人成就感爆棚的狼吞虎咽。
“咳咳咳!!”年輕男子進食粗野,被嗆到之後直接一碗魚湯往口中灌,餓死鬼投胎不外如是。
“你慢點吃,廚房還有呢!”周小環見狀忍不住出聲提醒。
她看著腮幫子鼓鼓的年輕男子,將自己面前的饅頭推了過去。
嗯?
年輕男子口中的饅頭塞了一半,看到被推到面前的饅頭,他的動作不由得緩緩收斂了幾分。
“唔唔唔唔唔唔......”
似乎才驚覺到自己的吃相難看,他臉上冒出了一絲羞赫,包著嘴,雙手擺動配合不住搖頭,將饅頭原封不動的又推了回去。
“......”
你這會兒倒是斯文起來了,剛剛那股子饑渴勁呢?這就不行啦?......周小環撇了撇嘴。
“咳嗯~”她臉色一板,索然無味的清了清嗓子。
年輕男子瞬間懂事。
他瞥了一眼少女手邊放置的匕首,口中咀嚼食物的動作變得極緩,生怕自己多發出那麽一丟丟聲音,這位喜怒多變的少女瞬間就會給自己脖子來一刀似的。
“那個,你吃好了是吧?那接下來我問你答啊!”周小環明明板著臉,語氣也老氣橫秋的樣子,但始終掩飾不住骨齡只有十八歲。
“你,你叫什麽名字?是哪裡人士?做什麽的?為什麽來我們這裡?之後又打算去哪?”她美目流盼,膚如凝脂,一連串的問題不停的冒出,如同連珠炮似的。
年輕男子聽得一臉懵。
“嗯?”周小環見他不答,秀眉微皺,鼻音輕展,身子前壓。
年輕男子不自覺往後仰。
他與少女保持著安全距離,直至最後退無可退,僅剩下小半邊臀部沾在椅子邊緣,另一邊懸空。
倆人就這樣對峙了幾息。
周小環惡魔少女的本性霎時約束不住,兀的‘唰’一下站起,伸手將年輕男子口中的饅頭硬生生扯下了半截,小臉上凶巴巴的道:“我在問你話呢!你聾了嗎?”
猝不及防之下。
年輕男子再也保留不住沾在椅子上的最後那部分臀部,但好在雙手及時抓住椅子,才免於摔個四仰八叉,半蹲著,望少女如虎。
一尺的距離,兩人目光一高一低對視著,你不言我不語。
他伸手想要要回饅頭,但觸及到少女的目光又一下縮了回來。
又良久。
在周小環的眼睛即將眯成一條線時,年輕男子終於將口中剩下的半截饅頭咀嚼完畢,出聲了。
“嗚嗚啊啊......”
嗯!!?
霎時,周小環眼睛陡然睜大,小臉上的凶惡盡褪,愕然不已。
年輕男子一頓“嗚呃”之後顯然也愣住了,眼神突然呆滯。
現場再次陷入非靜止畫面。
這個人似乎是個啞巴?!......周小環手足無措,悻然坐回原位。
她想過會有很多可能,比如此人被仇家追殺,被逼無奈跳入通天河,武功盡廢等等等等,她讀過的那些話本中都是這麽寫的。
但目前這個情況,一個啞巴,她是怎麽也沒有料想到的。
年輕男子比少女更懵。
自己是個啞巴?不對不對不對!......他眉頭逐漸皺起,潛意識中認為一定是哪個環節搞錯了。
“嘶~呃啊!”
他一陣苦思冥想,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反而是腦袋逐漸開始抽疼,輕哼一聲,抱起腦袋,臉上浮現出很痛苦的表情。
“......!?”周小環正發懵,見狀瞬間又得一驚,一把抄起匕首,與發癲的年輕男子拉開距離來。
又良久。
年輕男子不再發癲,徹底安靜了下來,只是眼神還是呆滯。
“啞巴,你,你怎麽了?你沒事兒吧?”周小環出聲試探道。
而下一瞬間。
她從年輕男子看向自己的呆滯、迷茫的雙眼中獲得了某種明悟——她似乎、大概在自言自語!
她烏拉烏拉地說了老半天,全是自言自語,其中似乎沒有一句或者一個字是有效的溝通。
言語不通,笑付風中!
年輕男子那茫然的眼神,無措的雙手,以及略顯癡傻的表情......沒錯就是癡傻,周小環確信!
因為這和村裡面每天黃昏時分都要去南邊漁港溜達一圈的傻子趙還真比起來,不能說一模一樣,但可以說還原度起碼有八分。
“呵呵!我真傻,顏爺爺都說過了,此人腦部受創,果然不假,即便如今蘇醒了也一樣!”
周小環幡然醒悟,感覺自己像極了曾讀過的一本書中的小醜。
她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緩緩出了屋子,精神狀態看起來不比年輕男子正常多少。
年輕男子在屋中獨坐,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沒寫地址的信封。
哐當!!!
少女從屋內離開沒一會兒,院子內傳來了物品破碎的聲音。
年輕男子悚然一驚,登時從發呆中抽離了出來,緩緩起身出屋。
“太恥辱了!想我周小環,堂堂小仙村小霸王,竟然在一個傻子面前自言自語了這麽長時間,要是被他們知道了以後還怎麽混?”
院子中的一塊菜田邊。
少女似乎越說越氣,對著蓄水的一個大壇子揮舞著匕首又是一下,“哐當”便又是一聲。
眼見壇子碎得不能再碎,少女火氣無處可撒,又開始虛空比比劃劃,口中“批次批次”起來。
年輕男子在屋內門邊全程目睹;他聽不懂少女碎碎念是在說什麽,但覺少女行為端地是嚇人。
嗯?少女五感敏銳,陡然轉頭,年輕男子扒拉在門邊,即使沒弄出一絲聲響也被她察覺到了。
少女臉上的凶神惡煞未消,如刀的眼神與年輕男子的目光頓時撞了個滿懷,年輕男子抖了一下。
少女又將目光緩緩下移。
瞬間,年輕男子便感覺腳脖子上刮起了“嗖嗖”涼風,理智的將跨出去的腳又緩緩地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