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已到,天空不見一絲陽光,黑雲壓頂,雷龍咆哮,仿佛天塌一般。
村中廣場上,張昌之父召集村民,告訴他們義軍慘敗官軍到來的消息。
一時之間,台下哀鴻遍野,村民之中幾乎每家都有父兄子弟或一人或二人隨軍出戰,如今驟聞噩耗,情人不知生死,如何能讓人不悲痛欲絕。
但此時已容不得悲傷,據斥候回報夏口水師官軍距離此處已經不足二十裡,而且亂兵逃亡之時大多都向著蘆葦蕩中,目的地很可能便是他們家人所在的村莊,如此卻會引來官軍追逐,到時候必然是誰都無法逃得性命。
將這些情況一一作出說明,告知眾人形勢之嚴峻,事態之緊急,迫使眾人擦去眼淚,為自己為親人生命做計較。
接著,李平安便站了出來,當眾宣布了自己的計劃。
“事已至此,哭泣無用,不如留下力氣上陣殺敵,或可救下親人性命。”
眾人聞言,紛紛抬起頭看向他,眼裡流露出渴求希望的目光。
“我已命人引導義軍退往洞庭湖深處,引誘官軍進入蘆葦蕩。”
洞庭湖所在原本是上古雲夢澤,大湖周邊盡是沼澤灘塗,蘆葦叢生,河道密布,狹窄之處僅容一艘小艇通過,只要能引誘官軍進入其中,便能對其進行分割包圍,逐漸蠶食。
但此時他手下只有老弱士兵五百人,因此需要動員全村人共同戰鬥,凡是能拿得動武器的人都要參與戰鬥,余下無法戰鬥之人也需要在蘆葦叢中搖旗呐喊鼓舞助威,壯大聲勢,威嚇官軍。
待聽完了李平安的計劃,眾人卻面面相覷不知能否獲勝,又需要付出多少代價。
見狀,李平安一聲大喝驚醒眾人。
“諸位,莫作他想,官軍早已包圍此處,逃亦是死,戰也是死,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家人著想,難道你們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母兒女兄弟姐妹被亂兵屠殺,那時在後悔如今退縮嗎?”
“老夫也要拿刀,一定要與那些賊兵拚個你死我活!”
身邊張昌之父及其他頭領親人家眷,紛紛站了出來,手拿武器聲援李平安。
其余眾人也被這股氣勢所感染,終於下定決心,要與官軍決一死戰。
即作出決定,李平安便不再耽擱,對眾人馬上下令,要求他們取出家中布匹,用長杆木棍將布挑起假裝是軍旗,又在衝中收集武器裝備,不管是菜刀還是草叉,能用來殺人的全都帶上。
隨後,眾人擠坐在漁船上,沿著狹窄水道,前往李平安計劃中戰場。
早在義軍船隊來到附近時,李平安派出的斥候便找到了胡縣令等人,告訴了他們李平安的計劃。
雖然這計劃冒險,但如今他們也別無他法,只能祈求奇跡再次出現,
於是,胡縣令收攏逃亡中的船隻,得五百,聚眾進入蘆葦蕩。
其他義軍船隻,要麽是已經聯系不到,要麽是徹底不聽命令,他們如無頭蒼蠅一般到處亂跑,卻也吸引了一批官軍的注意,幾百艘夏口水師的船隻前往追逐這些潰兵。
夏口水師船隻已然分散,但其余下的實力依然強過義軍,更何況此時全軍毫無戰心,隻想著如何逃命,更不可能返身回擊。
於是,義軍逃官軍追,雙方齊齊深入蘆葦蕩中。
初識河道尚廣,可容得三四艘大船並行,但隨著越來越深入,河道也越來越窄,義軍還在不斷拋棄大船,堵塞了部分河道,導致夏口水師大船也難以前行,便只剩下小船依舊在追逐義軍,但士兵數量已少了很多。
未時三刻,風越來越大,穿過蘆葦縫隙,碰撞出陣陣怪異聲響,原本滿心火熱隻想殺敵建功的官軍漸漸感覺到一種莫名不安,船速也因此慢了下來。
環顧四周,蘆葦比人還高,風一吹過,蘆葦隨風晃蕩。天空上又無一絲陽光,再加上如此環境更顯陰森恐怖,不少官兵內心越發不安。
也就在這時,忽聽得一聲鼓響,而非是沉悶雷聲,緊接著河道兩側蘆葦之中便傳來陣陣殺喊聲,無數旗幟也樹立了起來,在風中發出獵獵響聲。
還不等官兵們有所反應,箭矢便如雨下劈啪作響打在身上,一時間慘叫不斷,軍心慌亂。
剛有一名校尉站出大聲呼喊製止混亂,便被蘆葦叢中丟出的一根短矛擊中,命中胸口,貫穿了鐵甲,刺穿了心臟,屍體當場落入河中。
隨後,李平安帶領手下士兵衝了出來,他們乘坐漁船靠近官軍小舟,嘴裡叼著短劍,雙手迅速攀上船沿,跳入船中。偶爾也有個倒霉蛋被砍斷手指,落入水中。但終究大多數士兵,跳上小船,與官軍開始近身搏殺。
李平安這次也沒有穿戴任何甲胄,上身赤裸,下身著短褲,手拿雙刀,衝入人群之中,大開殺戒。
船上本來已經擠滿了官兵,又跳上這麽多的義軍,雙方幾乎是人擠人,拚的就是誰的力氣大,誰的勇氣足,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你砍一刀我斬你一臂,你吐我一口唾沫我咬你一隻耳朵,雙方都仿佛陷入了無理智的狀態,如同野獸一般在拚命。
李平安雙刀已砍的卷刃,終於殺穿人群,來到了船尾,船上只剩下兩三個垂死掙扎的官兵,沒去理會他們,李平安再次跳上另一艘戰船。
隻片刻工夫,原本擁擠在河道中的夏口水師便死傷慘重,但夏口水師並沒有因此而完全崩潰, 剛剛打敗義軍的他們正是士氣高漲的時候,在剩余軍官的帶領下,用弓弩站在戰船上,居高臨下不斷阻擊李平安他們,使得義軍遭受嚴重損失。
正在這時,蘆葦蕩外圍忽然火起,濃煙隨風如龍卷一般衝天而起。
是村民們動手了!
李平安的計劃分為兩部分,河道狹窄處,官軍戰船密集人手眾多,沒有經受過訓練的村民在這裡只能添亂。
但在河道寬敞處,因為義軍丟棄的船隻堵塞了河道,大船無法前進,正在準備後退時,村民們駕駛漁船,船上堆滿了硫磺乾草等引火之物,徑直撞在了大船上,隨後火焰燃起。
亦如當年赤壁之上,魏軍鐵鎖連船,被黃蓋一把大火焚毀。
如今舊事重演,近百艘大船擁擠在河道之中,四處又有火起,火借風勢,迅速席卷周圍。
官兵逃之不及,紛紛跳入河中避火,卻被漁船上的漁民,或用漁網打撈捕獲而殺,或用魚叉刺穿身體,丟入河中喂魚,周邊水中更是隱有鱷魚出沒,恐是被血腥味引來,參與這場“盛宴”。
後軍火起,前軍重創,中間還在堅守的官軍也不由得動搖起來。
正在這時烏雲裡一道閃電劃過,緊接著狂風大作,隨後大雨傾盆而下。
“天助我也!”
夏口水軍都督站在戰船甲板之上,本來見周圍四處火起,還以為就要命喪此處,卻不曾想天無絕人之路,這場大雨來的正是時候。
他立刻下令全軍後退,撤出這片蘆葦蕩,整軍之後再來報仇不遲。